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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六章:余波

归途 2685660897 3960 2026-04-01 02:24

  那盘红烧排骨我吃了个精光。

  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吃,嘴里说了句“慢点吃,骨头吐盆里,别吐桌上”。然后站起来去厨房盛了碗汤端过来,放在我手边。

   排骨是甜口的。她放了冰糖和老抽,炖了三个钟头,筷子一碰骨肉就分。土豆块炖化了大半,吸饱了酱汁,软烂得入口即散。

   她平时做饭没这么用心。周末能吃上个西红柿鸡蛋汤配米饭就算丰盛了。

   这盘排骨——三个钟头,一大盘——明摆着的过度补偿。

   我什么都没说。埋头吃完了。碗洗了。灶台擦了。垃圾袋换了。

   接下来几天,家里的氛围变了。

   变得微妙。

   表面上看一切正常。她还是每天早起做饭、出门上班、下班回来炒菜、吃完饭洗碗、看会儿电视、催我睡觉。该唠叨的唠叨,该数落的数落。

   “你看你这桌子乱的!课本和脏袜子搁一块儿!”

   “洗手了没有?手上全是铅笔灰就来吃饭?”

   “电视关了,去写作业。期中考试还有一个月。”

   字面上跟以前一模一样。

  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

   她的穿着——又收紧了。

   不是冰冻期那种裹得密不透风的程度,但高领毛衣又拿出来了。黑色那件,领口到下巴。家居裤换回了最宽松的那条,裤管又肥又大,把腿的轮廓埋得干干净净。棉靴也回来了——那双又丑又笨重的毛绒棉靴,把脚踝捂得严严实实。

   做了几天——然后又松了。

   大概第四天的时候,高领毛衣不见了。换成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套头卫衣。

   领口是圆的。不高。

   第五天,棉靴又换成了灰色家居拖鞋。脚踝又露出来了。

   第六天,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棉质家居服——上下分体的那种。上衣的领口稍微宽了一点,她弯腰收拾茶几上的果皮的时候,领口往前垂了一截,能看到锁骨下面大片白皮肤和内衣的上沿——浅灰色的,棉质的,罩杯的弧线在领口底下隐隐露出一道边。

   她自己没注意到。

   或者注意到了,但没去拉。

   她对我说话的方式也在摆。

   有时候忽然很硬。

   有一次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她炒菜。就只是站着。她忽然转过头来——“站这儿干嘛?没事回房间去。厨房油烟大。”

   生硬。不带商量。

   我“哦”了一声,走了。

   但第二天晚上,她忽然问我想吃什么。

   “糖醋鱼行不行?菜市场今天鲫鱼便宜。”

   “行。”

   “那你去把蒜剥了。在厨房那个塑料袋里。”

   她让我进厨房帮忙了。

   帮忙的时候我站在她旁边剥蒜。她站在灶台前颠锅。距离不到半米。油锅热了之后满屋子都是油烟,呛得人眼睛疼。她拿锅铲翻了翻鱼,侧过头来跟我说话——“蒜切碎。别切太大块了,炝锅用的。”

   说话的时候她的眼睛扫过我,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一秒——然后迅速转回去盯着锅里。

   那一秒——不是妈看儿子的那种看法。

   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
   但就是不一样。

   过后她端着鱼盘走到餐桌的时候,经过我身边,身体侧了一下避开了和我的接触——本来那个宽度不需要侧的。

   “吃饭。”

   她坐下来。

   我也坐下来。

   隔着一张餐桌。

   筷子碰碗的声音。嚼东西的声音。她吸了一口鱼汤,“嘶——”了一声,烫着了。

   “你做的这个鱼不错。”我说。

   “那当然。你妈几十年的手艺了。”

   她说这话的时候——“你妈”两个字——尾音往下沉了一点。很轻。不仔细听听不出来。

   吃完饭她在水池边洗碗。

   我在她身后擦灶台。

   她弯腰从橱柜底层拿洗碗布的时候,家居服的上衣后摆往上窜了一截。她的后腰——那段白皮肤,腰窝浅浅地凹着——露出来了三四厘米。裤腰的松紧带勒在腰上,把腰侧的软肉微微挤出来一点。

   我看了两眼。

   她直起身的时候衣服落回去了。

   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,裹着浴巾从浴室走到卧室。浴巾是白色的,从腋下包到大腿中段。头发湿的,贴在肩膀和后背上,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,滴在锁骨上、肩头上。

   她经过客厅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写作业。

   我们对了一下眼。

   她的脚步加快了。“啪嗒啪嗒”地走进了卧室,门关上了。

   那天之前——冰冻期之前——她洗完澡裹着浴巾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是常事。

   倒杯水,拿个手机充电器,随手收拾一下茶几。浴巾裹着就在我眼前晃。

   现在做不到了。

   她知道我在看。

   她知道我看她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。

   她知道——因为那天晚上,她的手握过的那个东西让她没办法再假装不知道了。

   第八天。礼拜四。

   晚上吃完饭,她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。我在餐桌那边写作业。

   她的手机响了。

   “喂?”

   “老公啊——你今天怎么有空打电话?”

   爸。

   我笔尖停在纸上。没抬头。耳朵竖着。

  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。笑着的。那种对着丈夫特有的、带点撒娇又带点数落的腔调——“嗯……还好啊。上班呗,能怎么着……最近忙不忙你那边?”

   停了一下。在听爸说话。

   “哦……又换工地了?这次去哪儿……那得多久啊……嗯嗯……”

   又停了一下。

   “儿子?他在写作业呢。挺好的,最近表现不错,还帮我做饭呢……”

  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。

   “嗯,就是——他长大了嘛,懂事了……对,学习也还行……”

   然后爸大概说了什么,她笑了——“你少来!你回来了再说吧你——”

   嗔怪的。带着点甜。

   “行了行了知道了。你少喝酒,胃不好。那个工友老刘你少跟他混,上次你们俩喝了一箱啤酒我都给你记着呢——”

   她开始骂了。

   骂了大概两分钟。从爸喝酒骂到爸不注意身体骂到爸的袜子穿一个礼拜不换。

   中间爸大概插了几句嘴,被她堵回去了。

   “好了好了,不说了。你早点睡……嗯……知道了……拜拜。”

   电话挂了。

   客厅安静了几秒钟。

   我没抬头。笔在纸上划。

   她站起来,拿着手机往卧室走。经过餐桌的时候——“你爸说五一可能回来待两天。”

   “嗯。”

   “到时候你把你房间收拾一下。你爸那人,一进门先看地上干不干净。”

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她走进卧室了。

   门没关。

   我坐在餐桌前,盯着面前的数学卷子。

   五一。爸回来。

   那是两个月之后的事。

   两个月——在这两个月里,她和我之间会是什么样子?

   会再发生一次吗?

   还是她真的能把那件事当成“一次性的失控”,从此翻篇?

   我不知道。

   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刚才那通电话里,她跟爸说话的时候,手指一直在搓沙发扶手上的线头。

   从头搓到尾。

   整整十分钟。

  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,隔壁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。她在看短视频。一个一个地刷。音量开得不大,但隔着墙能听到人声和配乐。

   刷了很久。

   大概到了十二点多才安静。

   她也睡不着。

   第二天早上,灶上放着一碗白粥和一碟腌黄瓜。她坐在餐桌前吃,我坐下来也吃。

   “你爸昨天说了,那个工地要干到年底。”

   “哦。”

   “说中间可能五一回来一趟,国庆再回一趟。两次。”

   “嗯。”

   “也不知道靠不靠谱。他每次说回来,不是推迟就是取消。上次说好了十月回来,结果拖到腊月。”

   她嘟囔了两句,筷子戳着碗里的粥搅了搅。

   “你多吃点。今天有体育课吧?别空着肚子去跑步,上次你跑完了差点吐在操场上。”

   “知道了。”

   “还有你那个书包拉链坏了,下午放学去小区门口那个缝补摊让人给你换一个。带上十块钱够了。”

   “行。”

   她站起来端碗去厨房。走到水池边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——“今天冷。多穿一件。”

   然后转过身去洗碗了。

   水龙头哗啦啦地响。碗碟碰着不锈钢水池叮叮当当。

   我把粥喝完了。书包拎起来。

   “我走了。”

   “路上小心。”

   出了门,走到楼道里。

   拐角的窗户透进来灰蒙蒙的晨光。隔壁谁家在炒菜,油烟味从通风口飘上来。

   我站了两秒。

   然后下楼,去上学。

   *********

   放学回来的路上,经过小区门口那个缝补摊,花了八块钱换了书包拉链。老太太手脚利索,三分钟搞定。我把找回来的两块钱揣进兜里,拐进小区。上楼。

   掏钥匙。开门。

   “回来了?”厨房里传来她的声音。锅铲翻炒的声音,油烟机的嗡嗡声。

   “嗯。拉链换好了。”

   “多少钱?”

   “八块。”

   “行。洗手吃饭。今天做了酸辣土豆丝和紫菜蛋花汤。”

   我放下书包,去卫生间洗手。

   经过她卧室门口的时候——门开着。

  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她的手机。枕头旁边搁着那本翻了一半的杂志。

   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   干干净净的。

   我洗了手,坐到餐桌前。

   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。

   今天穿着那件浅灰色圆领卫衣。黑色家居裤。头发扎了马尾。脸上什么都没抹。

   普通的。日常的。

   跟每一天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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