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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章:醉

归途 2685660897 5702 2026-04-01 02:24

  那顿被数落了半天的青菜豆腐汤之后,日子又往前挪了几天。

   妈的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。

   不是什么天翻地覆的转折——只是一些小得不能再小的细节。

   比如说话。

   以前冷漠期那会儿,她对我说的每句话都短得能刻在戒指上。

   “吃饭了。”“作业写了吗。”“睡吧。”

   现在开始往后面加字儿了。

   “吃饭了,趁热。今天炖了排骨。”

   “作业写了没有?数学那个卷子是不是还没改?”

   “早点睡,你这黑眼圈都快赶上你妈了。”

   最后那句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,大概是意识到拿自己的黑眼圈开了玩笑。但也就愣了那么一下,转头又去厨房忙了。

   还有称呼。

   “儿子”两个字开始零零星星地往句子里冒了。不是每次,但隔个两三句就会蹦出来一次。

   “儿子,酱油没了,明天放学顺路买一瓶。”

   “儿子,你袜子怎么又乱扔——”

   每次听见这两个字,我嘴上不说什么,但喉咙会酸一下。

   很短的一下。然后就过去了。

   穿着上也在变。那件把脖子包到下巴的深灰色高领毛衣终于被她换了下来,改成了普通的圆领卫衣。虽然还是宽松的,松垮垮地罩在身上看不出什么轮廓,但至少不再是那种“恨不得把自己焊死在布料里”的架势了。

   有一天下午她蹲在阳台上搬花盆,卫衣的后摆往上窜了一截,露出后腰三四厘米宽的一条皮肤。腰窝浅浅的,皮肤很白。棉裤的松紧带勒出一道浅红的印子。

   我站在阳台门口,看了大概两秒钟。

   然后她直起身,衣服落回去了。

   那两秒钟,裤裆里动了一下。

   但我没有做任何事。

   不是不想。是不敢。

   这几天的变化来之不易——是我每天洗碗、擦灶台、买菜、偶尔做顿难吃的饭,一点一点换来的。

   我不能急。

   急了,又得从头来过。

   那天是一月最后一个礼拜三。

  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,手机响了。妈的号。

   “喂?”

   “儿子,今天晚上我有个饭局,社区那边的,推不掉。你自己热点昨天的剩菜吃。”

  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点疲惫,背景里有人在嚷嚷什么,杂七杂八的。

   “行。几点回来?”

   “不知道……九点十点吧。你别等我了,先睡。”

   “哦。”

   电话挂了。

  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,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。

   应酬。

   妈在社区办事处干了七八年,这种场合她不喜欢,但也躲不开。以前爸在家的时候,她回来会对着爸抱怨——“烦死了”“那些人一个比一个能喝”“我嘴都笑僵了”。

   现在爸不在。

   她回来也没人听她抱怨了。

   或者说——以前冷漠期的时候,她连抱怨都不跟我抱怨。

   不知道今晚回来,会不会跟我说两句。

   我把昨天的红烧茄子和米饭热了热,一个人在餐桌前吃完了。碗洗了,灶台擦了,客厅收拾了一遍,连沙发上的靠枕都摆整齐了。

   然后坐在沙发上等。

   电视开着,声音调得很小。

   七点半。

   八点。

   八点半。

   九点。

   窗外黑透了。楼下偶尔有车经过,大灯的光扫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划一道白线,然后消失。

   九点四十分。

   门口传来了响动。

   不是钥匙开锁的声音——是人靠在门上摸索的声音。钥匙在锁孔里捅了两三下,没对准,金属碰金属的“咔啦咔啦”声响了好几下。

   我起身走到玄关,从里面把门打开。

   妈站在门口。

   身子微微歪着,一只手扶着门框,另一只手还攥着钥匙串。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套了件白色打底衫,下面是一条黑色西装裤——上班时候的穿法,比在家正式得多。

   脸红了。

   不是害羞那种红。是喝了酒之后血管扩张、皮肤表面充血的红。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根,连脖子都是粉的。眼神有点飘,焦距对不太准,看了我两秒才认出来。

   “啊……你还没睡啊……”

   嘴里一股酒味。不是很冲,但混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,闻起来有一种说不清的——让人心跳加速的气味。

   “你喝了多少?”

   “没多少……两三杯……”她含含糊糊地说,迈腿往里走,脚下一个趔趄,整个人往前栽——我一把扶住她。

   她的身体靠过来的那一瞬间,重量全压在我的右臂上。她不重,五十四五公斤的样子,但酒后的人身子发软,整个人往下坠,我得用力才能架住她。

   她的手抓住了我的前臂,指头攥得挺紧。另一只手还没放下钥匙串,金属的钥匙硌在我的皮肤上,冰凉的。

   “慢点,别摔了。”

   “没事没事……就是有点晕……”

   我搀着她往客厅走。她的手臂搭在我肩上,走路的时候身子一歪一歪的,脚下软绵绵的踩不稳。

   她身上的温度比平时高。是酒精的作用。那股热气透过她的针织开衫传过来,手臂贴着她腰侧的时候,能感觉到布料底下那层皮肤的温热。

   腰侧的肉很软。

   不是年轻姑娘那种紧实的腰,是中年女人的腰——带了一点赘肉,手掌搁上去会微微陷下去那么一点。

   我没有多想。

   把她扶到沙发上坐好,她整个人往后一靠,脑袋歪在靠垫上,长长地呼了一口气。

   “累死了……”

   “等着,我去倒杯水。”

   厨房里倒了杯温水端过来。她接过去,两手捧着杯子,小口小口地喝。喝了几口,眼睛半闭着,呼吸慢慢平了一些。

   “你外套脱了吧,捂着不舒服。”

   “嗯……”

   她配合着我的动作把手臂抬起来,我帮她把那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从两边袖子褪下来。

   这个过程中,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肩膀——隔着那件白色打底衫,她的肩膀骨节并不宽,圆圆的,肉不多。锁骨的位置在打底衫的领口下面若隐若现,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凸起。

   打底衫的领口不算低,但因为她靠在沙发上的角度,领口微微张开了一点,能看到锁骨下方大概两三厘米的皮肤。白。细。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痣。

   我把外套叠好放在旁边,又从卧室拿了条薄毯出来盖在她身上。

   “舒服点了吗?”

   “嗯……”她的声音软得没骨头了,眼睛闭着,嘴唇微微张开,“谢谢你啊……儿子……”

   儿子。

   她叫了。

   自然的。不过脑子的。

   酒精把她这几个星期辛辛苦苦竖起来的那些规矩、那些防备,全给化开了。

   “你等着,我去打条毛巾来给你擦擦脸。”

   “不用了……”

   “听话。”

   我去卫生间打湿了一条毛巾,拧到半干,端回来。

   她还是靠在沙发上,眼睛半睁半闭的。灯光打在她脸上——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消,眉头微微皱着,嘴角往下耷拉着,是那种被酒折腾了之后的疲态。

   我蹲在她面前,把毛巾贴上她的额头。

   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
   “凉凉的……舒服……”

   我从额头往下擦。太阳穴。脸颊。下颌线。

   她的皮肤在毛巾底下很细——不是小姑娘那种吹弹可破的细,是保养尚可的中年女人的细。眼角有几条纹路,不深,但在灯光下看得出来。法令纹也有了,浅浅的两条弧线,从鼻翼往嘴角延伸。

   她闭着眼睛,任我擦。

   这个距离——大概二十厘米。

   我能看到她的睫毛。不长,但很密。闭着眼睛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。

   能看到她嘴唇上一点口红的残留——大概出门前涂的,现在被酒杯蹭掉了大半,只剩下唇线边缘还有一点暗红色。

   能看到她脖子上贴着一缕碎发,被汗打湿了,粘在皮肤上。

   我把那缕碎发用毛巾的角拨开了。

   她没有睁眼。

   “你爸……今天打电话来了没有?”

   她忽然问了这么一句。

   我擦毛巾的手顿了一下。

   “没有。”

   “哦……”

   她的声音低下去了。

   “他好久没打了……上次打电话是什么时候来着?”

   我想了想。“上个礼拜?还是上上个礼拜?记不清了。”

   “上上个礼拜。”她说,声音含含糊糊的,“十四天了。十四天没打一个电话。”

   她记得。

   精确到天。

   “他可能忙。”我把毛巾从她脸上拿开,搭在茶几上。

   “忙……”她睁开眼睛,盯着天花板,“他总是忙。”

   停了几秒。

   “一年到头在外面……回来待几天……又走了……”

   她的嘴开始动了。不是对着我说的——更接近自言自语,酒精把那些平时压在嗓子眼底下的话全给顶上来了。

   “回来就知道那个……白天装着人五人六的……到了晚上……”

   她说到这里,声音忽然断了一下。

   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不该在儿子面前说的东西。但酒精让她的过滤系统失灵了,停了两秒钟之后,后面的话还是往外冒。

   “平时电话都懒得打……我打给他吧,他嫌我烦……说‘有什么事快说,我这边还有活’……”

   她学爸说话的那个语气——粗、快、不耐烦。学得挺像的。

   “那我能有什么事啊……我就是想跟他说说话……连说话的人都没有……”

  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了。

   眼眶红了。

   不是那种突然嚎出来的哭——是慢慢涨上来的,眼眶一点一点变红,鼻头也跟着红了,然后有一滴眼泪从右眼的眼角滑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
   她抬手去抹。

   但酒后的手不利索,抹了一下没抹干净,反而把眼泪蹭得满脸都是。

   “妈……”

   “我没事……”她摇头,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,“就是喝多了……说胡话……你别听……”

   她越说越收不住。

   “你说他是不是忘了家里还有人了……我一个人在这儿……上班受气没人说……回来冷锅冷灶的……”

   眼泪哗哗地往下掉。

   不是那种深夜里藏在枕头底下的、压抑的、我隔着一堵墙才能勉强听到的那种哭。

   是当着我的面,毫无遮掩的哭。

   鼻涕眼泪一起下来。嘴巴瘪着。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
   三十几岁的中年女人,坐在沙发上哭得跟个孩子一样。

   “我也想有人陪啊……我也想有人疼啊……”

   这两句话出来的时候,她的声音已经碎了。不是在对我说话。是在对着空气说。对着这个空荡荡的客厅说。对着那个十四天没打一通电话的男人说。

   我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哭。

   胸口钝钝地疼。

   不是那种跟欲望有关的疼。

   是另一种。

   我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
   她的手。

   温热的。因为酒精而有些发烫。手指不长,指甲剪得平平的,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洗了十几年碗、拖了十几年地磨出来的茧。

   我的手比她的大了一圈。手指合拢的时候,她的整只手被我的手掌包住了。

   她低下头,看着我们交握的手。

   眼泪还在流,但没有再说话。

   我也没说话。

   就那么握着。

   过了大概十几秒——也许更久——她的手指动了。

   反握了过来。

   她的五根手指穿过我的指缝,攥住了我的手掌。

   攥得很紧。

   那种力道——不是对儿子的力道。

   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身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时候的力道。

   “你是好孩子……”

   她说。声音沙沙的,带着酒气和哭腔。

   “你是妈的好孩子……”

   我蹲在她面前,被她攥着手,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,上不来也下不去。

   “妈。”我说。

   “嗯?”

   “我在。”

   两个字。

   她听到了。手又紧了紧。

   然后,慢慢地,她的力气松下来了。

   呼吸变长了。

   眼睛合上了。

   她靠在沙发上,攥着我的手,睡着了。

   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嘴角因为哭过的缘故还微微往下撇着。睡着之后,眉头也没有完全舒展开——拧着,浅浅的一个“川”字,横在两道眉毛之间。

   我没有抽手。

   就那么蹲着,让她攥着。

   膝盖蹲得酸了。脚也麻了。

   但我没动。

   她太累了。

   不是今天喝酒喝累的那种累。是这一整年——不,是这好多年——积攒下来的那种累。上班受气、回来做饭、一个人带孩子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——这些累叠在一起,压了那么久,今晚被酒一冲,全垮了。

   客厅里很安静。

   暖气片“咕嘟”了一声。

   窗外有风。

   过了不知道多久,她的手终于彻底松开了。五根手指从我的指缝里滑出去,垂在身侧,随着呼吸微微摆动。

   我站起来。膝盖“咔”地响了一声。

   把薄毯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肩膀。

   然后关了电视。关了客厅的大灯,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小夜灯。

   橘黄色的光,照在她的脸上。泪痕已经快干了,脸颊上的红晕也在慢慢退。

   她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,嘟囔了一句什么。听不清。

   我站了一会儿。

   然后弯下腰,把掉在地上的那串钥匙捡起来,放在茶几上。

   “晚安,妈。”

   走回自己房间。关门。躺下。

   天花板上映着小夜灯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微光。

   我摊开右手——掌心还是热的。

   她的温度还留在上面。

   *********

   次日清晨,妈比平时晚起了半个钟头。她走出卧室的时候,我已经把粥煮上了。她揉着太阳穴坐到餐桌前,什么都没提。我也什么都没问。碗筷碰了几下。

   她喝完粥,站起来,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两秒。“昨天……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?”我低头洗碗。“没有。你就说困了,然后就睡着了。”她“嗯”了一声,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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