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话说当面
彭宅之内,家丁们忙忙碌碌搬进搬出,却无人留意,后花园一处角落里,一男一女正自说话。
彭怜看着眼前女子,不由有些神情尴尬,他错将眼前女子认作黎枕羞,此时大错铸成,却已悔之晚矣。
「嫂嫂……方才……实在……实在抱歉……」彭怜硬着头皮开口,无奈道歉起来。
顾盼儿面色通红,泫然欲泣说道:「大白天的便这般不管不顾,叔叔你真是……」她捉着衣角,实在不敢抬头去看眼前少年,他是严济至交好友,却将自己接进府来,本来便名不正言不顺,方才却又直接上手轻薄自己,想及乳儿酸涩,顾盼儿不由心乱如麻起来。
彭怜无奈至极,天色渐暗,他只觉眼前女子酷似黎枕羞,心中作弄之心突起,心说你自诩超然物外,怎么竟也出来走动,上去抱住便是一阵搓揉轻薄,却浑然忘了,这府里还有一位女子,却是自己碰不得的。
两女身形相仿,此时天色又暗,从后面看便几无差别,若是从前,那黎枕羞一身沛然媚意自然能轻易区分,只是自黎枕羞随了自己成就良缘、破去禁制之后,那份媚意已能收发由心,平日收敛起来,便与寻常女子无异,若非如此,彭怜也不会轻易认错。
如今木已成舟,多说已然无益,彭怜只是拱手行礼,惭愧说道:「错将嫂嫂认做妾室,小弟罪该万死,还请嫂嫂千万海涵则个……」顾盼儿默然良久,彭怜正自有些不知所措,却听妇人蚊声说道:「叔叔连亲母都已收入房里,大概不是循规蹈矩之人……」彭怜一愣,随即愕然说道:「嫂嫂却是如何得知……」「妾身住在府里,每日里与她们朝夕相处,总有一两人口风不紧,她们……她们也都不防着我的……」顾盼儿说得磕磕绊绊,彭怜却听得明明白白,府里妻妾婢女,都将她当作自家姐妹看待,是以闺中隐秘竟是从来都不避讳于她,一来二去,被顾盼儿这般冰雪聪明之人参破其中关键,倒也合情合理。
彭怜脸色一红,无奈说道:「我与家母算是阴差阳错、你情我愿,与嫂嫂却……」「严公子弃妾身如敝履,便连叔叔……也嫌弃我么?」顾盼儿顾影自怜,终于抽泣起来。
彭怜连忙摆手,手足无措说道:「不是……实在……严兄临行有托,小弟岂能罔顾?」顾盼儿忽然抬头,眼中闪烁精光问道:「他是怎么托付你的?」见他目光闪烁,顾盼儿看在眼里,上前一步近身问道:「妾身请问叔叔,他到底是如何说的!」妇人近在咫尺,彭怜从未试过这般窘迫,不由后退一步,无奈说道:「严兄……严兄说……若……若有情投意合之人觅得良缘为伴,便修书与他……」顾盼儿苦笑一声,颓然坐倒在地,哀声说道:「他已这般绝情,叔叔又将我接进府里来束之高阁,又哪里来的良人为伴?你二人如此做法,可是要让妾身为他守这活寡么?」彭怜连忙说道:「嫂嫂误解小弟了!小弟是想着,过些时日待严兄高中金榜,再来迎娶嫂嫂,到时你二人天造地设,岂不皆大欢喜?」顾盼儿苦笑摇头,「他胸怀天下志在四方,岂会受困于儿女情长?临别之前便已明言,此去京师有去无回,与妾身自无再见之日,哪里又来得迎娶之事?」彭怜暗自摇头,自己也算花心滥情,却从未对谁这般弃如敝履,听顾盼儿所言,当日二人也算山海情深,却这般挥剑斩情丝,严济其人,果然与众不同。
「那以嫂夫人之意,若是严兄不来迎娶,可要再配良人?若有此心,小弟当可代为操持……」「不瞒叔叔,蓉儿尚且年幼,若是能得叔叔照拂,不至于受人欺凌,妾身实在不想再行婚配……」顾盼儿面色一红,却于黑夜中目视彭怜悄声说道:「只是妾身也有七情六欲,他既已绝情在先,我又何必为其守贞?」话已至此,彭怜不好再装糊涂,顾盼儿面容娇美,单论容貌,在自家府上也是中上之姿,尤其她是严济所托,依稀便是叔嫂一般。
顾盼儿原非三贞九烈之人,她当日与严济成奸,虽说情有可原,却也有悖伦常,而后被严济轻易抛弃,原本心中存着的从一而终之心彻底烟消云散,尤其她一人支撑家业,虽说手上银钱无数,终究还要被人肆意欺凌,若非彭怜相助,此时只怕万贯家财尽数落入他人之手,自家母子也成了刀俎鱼肉。
自打入了彭宅,宅中女子俱都将她视作自家姐妹,言及彭怜床上威猛从不避讳,听得多了,顾盼儿不由好奇万分,她虽不肯轻信,却也知道彭怜能蓄养这许多娇妻美妾,若无过人之处,只怕不敢如此肆意妄为。
诸般种种,若非今日彭怜错将她当作旁人,顾盼儿也难觅良机剖白心迹,如今仿佛天意使然一般,二人竟有这般机缘,她又哪里肯轻易错过?
「雪儿姐姐为奴安排了后院一座绣楼,便是东北角那座畅春阁,叔叔不妨晚上过来,奴……奴定扫榻相迎……」顾盼儿面色娇红,却是毫不怯懦,直言相邀彭怜今夜前来。
彭怜色心大动,眼前女子又娇又媚,实在是别有风味,自然千肯万肯,不住点头说道:「既是如此,嫂嫂不如赏小弟些胭脂尝尝如何?」顾盼儿不敢看他,却是轻轻点了点头,她起于风尘,哪里不懂「尝尝胭脂」何意?
果然彭怜大胆上前,似先前一般抱住娇媚妇人,轻轻含住她樱唇吸吮起来。
妇人身上芳香馥郁,别有一番柔弱之感,闻之令人荡气回肠,彭怜色心大动,搓揉把玩良久,方才恋恋不舍放顾盼儿离开。
府中喧嚣吵嚷,彭怜不堪其扰,径自来练倾城房中躲起清净来。
新宅兴建期间,练倾城这座院子保留下来,不少人来了又走,倒是颇为热闹,如今宅子建好,偌大院落只住着母女三人,倒是比从前宽敞许多。
岑夜月母女单独住了一处绣楼,她们东西不多,早已搬了出去;黎枕羞孑然一身,也选了最偏一座小楼独住,午间便收拾细软搬过去了。
彭怜信步入内,却见正房厅堂之上,一人在主位独坐,练倾城母女坐在下首执礼甚恭,只是那人却不是别人,正是魔教教主叶孤云。
彭怜不由一愣,心中不由一阵隐隐不快,随即和声笑道:「教主乘夜而来,为何不提前知会一声,如此彭某也好提早备下酒宴,盛情款待一番?」「彭大人!」叶孤云利落起身,拱手一礼笑道:「在下不告而来着实唐突,其中失礼之处,还请大人海涵则个。」「好说,好说!」彭怜笑着一旁坐下,看了练倾城一眼,这才问叶孤云道:「却是不知教主此来所为何事?」「在下不告而来,只为与倾城说些体己话,有些教中世俗庶务,要与倾城讨教,倒叫大人见笑了。」练倾城一旁说道:「教主今日前来,一为娥眉身世之谜,二为那位女尼净空,妾身差人去寻相公,倒未想到相公自己来了。」叶孤云看了眼练倾城,随即笑道:「倾城许得良人,倒是让人好生羡慕。」练倾城温柔一笑,「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,如今嫁了相公,自然以他为尊,不当之处,还请教主海涵。」眼见爱妾如此做法,彭怜心中舒服不少,笑着问道:「教主却是从何得知,我这府里有位尼姑?」「当日高府抄家人多眼杂,谁不知道彭大人受命接走了一位妖艳女尼?」叶孤云不再理会练倾城,与彭怜说道:「教中长老安排人手入府窥探,便是由此而来,在下近来探知详细,这才来寻倾城解惑……」「哦?」彭怜有些惊讶,随即笑道:「那女尼已被本官送走了,这般妖艳尤物,便连彭某都拿捏不住,天长日久只怕是个祸害。」叶孤云微微一笑,也不疑他言语真假。
彭怜又道:「教主可知娥眉身世之谜究竟如何?」叶孤云摇头说道:「我虽自幼在教中长大,许多秘辛却是一头雾水,教中隐秘颇多,历来只在长老之间口口相传,真正记录在案可查的,却是少之又少……」练倾城一旁附和说道:「确实如此,教中典史所辑录者,不过是人员变动、生老病死之类,真正隐秘之事,却是从未诉诸笔端……」彭怜笑着点头,「做着谋反的勾当,哪里能轻易留下文字凭证?如此说来,倒也是情理之中。」叶孤云神情微动,又看一眼练倾城,轻轻说道:「倾城与自家相公,倒是知无不言呢!」练倾城面色微白,彭怜见状,轻咳一声说道:「教主来我彭家,可是要兴师问罪么?贵教反迹昭昭,彭某却是朝廷命官,如此任你进进出出,欺我彭家无人么?」言语之间,他已与之前和善截然不同,一身修为蓄势待发,宛如箭在弦上一般,双目直直目视叶孤云,仿佛一言不合便要性命相搏。
眼见叶孤云来到自己家中还要作威作福,初时只道练倾城仍以圣教为重心中颇为不快,如今见练倾城处处维护自己,叶孤云反而咄咄逼人,彭怜心中终于动了真火。
他受玄阴识见影响,如今城府已是极深,只是今时不同往日,被叶孤云这般欺辱爱妾,却是触了自家逆鳞。
叶孤云首当其冲,只觉眼前少年面上神情似水,周身威势却极是骇人,便仿佛泰山压顶一般,让人喘不过气来,她曾见过彭怜出手,也曾与彭怜浅尝辄止交手几次,当时只道彭怜修为过人比自己只强不弱,却从未想过,彭怜全力而为,竟有这般骇人威势气势。
那份威势杀意澎湃汹涌宛如实质,便如江水滔滔弥漫恣肆,便连一旁练倾城母女都觉得呼吸滞涩,仿佛置身无边血海一般不知所措。
练倾城修为深厚,常得彭怜浇灌滋补,如今已然脱胎换骨、再上层楼,尤其她曾修过道家心法,连忙默运心咒强行压下心头躁动,这才勉强好受了些。
那练娥眉修为不如乃母,又是年轻气盛,登时便心浮气躁起来,眼前闪过无数幻象,隐约有呼号惨叫之声在耳边响起,竟是心魔渐起、迷醉渐生。
忽然一只大手伸来,练娥眉心中一定,却见彭怜探手过来将她玉手握住,仿佛抓到救命稻草一般,练娥眉紧紧握住情郎大手,身躯也靠在情郎身边,随即只觉心平气和,仿佛云淡风轻。
叶孤云正面彭怜,自然更加难当,此时只觉那彭怜仿佛一道旋涡一般将自己吸住,双手竟是有些难以自控便要出手,她毕竟修为高深与众不同,连忙一咬舌尖凝定心神,强行收回抬起手掌,与彭怜歉然一笑说道:「在下唐突,今日此来,只是探究娥眉身世,倾城本为圣教客卿,如今脱教而出嫁入彭府,自然与我圣教再无瓜葛,方才在下言语间与贵夫人多有不敬,不当之处,还请大人海涵则个!」「相公……」练倾城眼见二人便要动手,连忙出声呼唤丈夫打破眼前僵局。
有爱妾一旁相劝,叶孤云又服了软,彭怜微微一哼,随即屋中那份威压瞬时消失不见。
叶孤云终于松了口气,此时她身在虎穴,真个动手起来,彭怜一人便难言轻易接下,加上练倾城母女,肯定都会向着自家情郎,她一人孤掌难鸣,只怕便要命丧当场。
彭怜其人她早有耳闻,也曾见过彭怜出手,此前只知彭怜临敌经验欠缺,空有一身修为却难竟全功,如今亲身领教,才知传言如何大谬不然。
方才彭怜竟能用自身深厚修为引动自己出手,这般做法闻所未闻,这份信心却也从所未见,叶孤云心知肚明,真若自己控制不住动起手来,只怕彭怜出手便是杀招,从此再无转圜余地。
她素来倚重练倾城母女,彼此之间可谓感情深厚,若是因此翻脸,倒也得不偿失,因此识相退让,倒是颇识时务。
彭怜不知她如何心思,只是微笑说道:「好叫教主得知,如今彭某已非昨日阿蒙,无论娥眉身世如何,终究她是我彭家女眷,倾城更已嫁入彭家,自今往后,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最好,若是不然……」却见他随手拿起桌上茶盏轻啜一口茶水,随即抖手扔出,那茶盏飘飞出去,将将坠地之际,忽然散落一地齑粉,盏中残茶在一片白烟中洒落一地,留下一摊淡淡湿痕。
叶孤云神情大变,之前她还处变不惊,此时见彭怜露出这样一手功夫,想及方才对方杀意滔天,不由悚然而惊,如此功法,必要有深厚修为,才能将那精致官窑茶盏碎成齑粉,而先抛后碎,将将落地之时才轰然瓦解,这份力道、火候和准头,便连自己都不敢想象,又哪里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所能轻易做到?
不光是她,就连练倾城母女也看得目瞪口呆,从前她们只知彭怜修为了得,凭着一身修为床上功夫也极是厉害,平日临阵对敌,倒是空有一身修为却用不出来,如今见状,方才惊觉不知何时,彭怜已然精进如斯。
「彭大人武功盖世,孤云心中佩服,请大人放心,自今往后,圣教与彭大人秋毫无犯,在下必定约束教众,不来烦扰贤伉俪……」她拱手作别便要离去,练倾城起身相送,练娥眉便要同往,彭怜却拂袖起身背对厅门喝道:「娥眉且住!自今日起,你与圣教再无瓜葛,那执事之位,不坐也罢!」练娥眉闻言一愣,当即两头犯难起来,一边是挚爱情郎、母亲丈夫,一边是顶头上司、圣教教主,她与叶孤云尊卑有别却也情如姐妹,眼下二人如此敌对,她夹在中间自然难办,一时之间不由难以取舍。
叶孤云站在门边,也是头也不回说道:「易得无价宝,难得有情郎,娥眉与你娘终身有靠,何必再来蹚本座这趟浑水?」练倾城也轻轻拉扯女儿手臂,示意她不可离开。
如此情状,练娥眉情知事不可为,终于轻轻跺脚,「嘤咛」一声哭着跑回房里。
练倾城轻轻叹息,冲叶孤云深施一礼说道:「倾城送别教主,愿您身康体健、万事胜意、心想事成!」「倾城也自珍重罢!」叶孤云长袖一摆,随即一跃而起,转瞬便消逝于夜色之中。
练倾城关好房门,看彭怜仍自站着,便过来笑着推他一记嗔道:「人都走了,还气鼓鼓的给谁看呢!好相公,莫生气了!」彭怜转过身来,一把将美貌妇人揽进怀中,在她鼻上狠狠刮了一记说道:「以后若再如此吃里扒外,看为夫怎么收拾你个淫妇!」练倾城依偎丈夫怀中,撒娇说道:「奴在圣教多年,她要来探访,奴还能拒之门外不成?真若吃里扒外,哪里能到今天?相公从前虽也成熟稳重,却像个孩子多些,总还有些赤子之心,为何今日心性大变,仿佛便要择人而噬一般,连奴看着都心里害怕……」「这几日下来,为夫仿佛再世为人一般,眼前人事已然别样不同,许多事情一眼便能拨云见日,若是为夫所料不差,玄阴师叔祖百年学识阅历,如今只怕尽入我心……」彭怜抱紧爱妾,于她耳边呢喃说道:「恩师那日与我传音曾说此事未知福祸,如今来看,只怕真个如此……」听他说起玄真,练倾城眼中泛过一抹柔情,轻轻呓语说道:「奴与她二十余年未见,如今明知身在何处却不得相见,心中实在……实在……」彭怜低头在美妇耳垂轻轻一吻,随即轻声说道:「实不相瞒倾城,为夫已然下定决心,不日便要赴京,只是或早或晚,却还在两可之间……」练倾城不由又惊又喜,仰头看着丈夫年轻俊俏面庞问道:「相公为何改了心意?莫不真是受了玄阴影响?」彭怜点头而后摇头,「是也不是,从前为夫首鼠两端只求兼顾,如今才知世事本来多艰,逃避从来不是解决之道,秦王是我生父,恩师亦在京师,天下之大,若是每日提心吊胆被人追杀,却到何时才是了局?」「魔教再来窥探,教主也好、长老也罢,为夫必用霹雳手段以眼还眼、以牙还牙,」彭怜仰首眺望窗外,看着天边一轮明月轻声说道:「既是京师有人意欲对我图谋不轨、置之死地而后快,那为夫便去京师,与她会上一会……」——未完待续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