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天高海阔
明远楼上一声鼓响,场间瞬间寂静下来。
东北角一间考棚之内,严济摊开宣纸,只听有兵士缓行而过,高声唱道:「安国全军之道!」这便是本科策论考题了,严济轻舒眉头,双目轻轻闭起,老神在在打起腹稿来。
考棚隔音不好,严济又耳聪目明,自然听得见诸多杂音,有人小声埋怨,有人嘀咕不住,有人弄掉了毛笔,有人弄污了试卷……
纷繁之音近在眼前,却又仿佛远在天边,虽是无比清晰,却无丝毫入心入脑。
想起幼时被老师逼着在城门口读书,严济不由微微一笑。
他神思电转,盏茶光景便已有了大纲,又细细思索了大半个时辰,敲定了何处起承、何处转折、何处明理等诸多细节,这才拿起磨条,就着砚台磨起墨来。
他动作极轻极柔却又极其稳重,力道均匀而又平和,墨条与砚台轻轻摩擦,发出微不可闻的响声,在这响声之中,他又再次入神思索起来。
文似看山不喜平,此处似乎该多些起伏才是;此处有些空泛,不妨加些事例;最后抒发似乎才情不足,该加两句对仗诗文点睛才是……
不知过去多久,严济轻轻睁眼,却见砚中墨汁刚好,帘外冷风徐来,与炭盆火热相映成趣,他不由心情大好,提笔在宣纸上龙飞凤舞打起草稿来。
他此时文思如泉涌,笔下竟是毫不停顿,一番笔走龙蛇,不过半个时辰光景,便将一篇才情见识兼备的精妙文章写就。
严济自幼习字便师承名家,又有功夫底子,落笔时劲力遒劲、锋芒毕露,只是他近些年渐渐年长,那份傲世锋芒收敛不少,如今隐有藏拙之意,书法之妙却是更上层楼。
他随手举起草稿,侧身就着门帘射进的光线字斟句酌起来,有那灵光乍现之句便挥笔写就,有那模棱两可之处便标记清楚,而后细细琢磨,直到终于豁然开朗方才作罢。
严济两耳不闻窗外事,只是醉心于眼前文章,直将心中抱负与试题结合起来一舒胸臆,竟是沉醉其中,不觉帘外天光西斜,夜色降临。
终于一切砥定,他正要提笔誊写,却听远处喧闹声响,随即有许多兵卒明火执仗手持刀枪冲进考场,一个粗壮黝黑男子手持朴刀,冷面冷眼站在严济考棚门外,却是一言不发。
严济有些错愕,正不知所措时,听远方有人传声过来,不待自己面前那人重复,严济已经听清内容。
「考生举手起身,擅动者以舞弊论!」「考生举手起身,擅动者以舞弊论!」「考生举手起身,擅动者以舞弊论!」眼前黝黑男子同样重复起来,他声音略微低沉嘶哑,目光依旧冷冽无情。
严济一愣,连忙举起双手站起身来,后退一步离开桌案。
那兵卒多看严济一眼,仍是依前个同袍所言喊道:「后退转身,搜身反抗者以舞弊论!」严济依言行事,终于从文思中回过神来,国家抡才大典,在座的皆是举人身份,听任兵卒如此羞辱,定然出了大事!
考场中能有什么大事!
严济想起这几日茶楼酒肆中的窃窃私语,心中不由一叹。
科举弊案历来禁而不绝,莫说区区贡试,便是殿试天子当面出题,也有那文思敏捷又与帝室亲近之人提前押中考题,只是如这般大吵大嚷,浑然不顾官家颜面查处舞弊之人的,却是世所罕见。
严济转过身去,等那兵卒上来搜身,一番搜检过后方才作罢。
他这里清白如水坦坦荡荡自然不惧,不远处已然有兵卒喝骂声响起,不一会儿便见两个兵卒将一个哭嚎士子架了出去,时间不大,又有几名士子被兵卒带走。
场间一时喧闹过后,那些兵卒重又喊道:「各考生落座,无舞弊恶行者继续应考!」严济一愣,随即无奈坐下,看着自己面前这张刚要誊写的试卷,上面字迹龙飞凤舞,文章可谓字字珠玑,因为科场弊案,便……作废了?
他此时更加无奈,实在是欲哭无泪,呆坐良久,才听众兵卒大声喊道:「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,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;齐桓专任管仲而霸,燕哙专任子之而败,事同而功异,何也?」这考题又长又拗口,莫说这些目不识丁的兵卒,便是那读书不用功的考生,只怕连其中典故都述说不清。
兵卒念着拗口,书生们来自五湖四海、天南地北,自然有听不清楚的,有人便聒噪抱怨起来。
「肃!静!」众兵卒一声暴喝,场间瞬间安静下来。
「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,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;齐桓专任管仲而霸,燕哙专任子之而败,事同而功异,何也?」「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,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;齐桓专任管仲而霸,燕哙专任子之而败,事同而功异,何也?」「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,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;齐桓专任管仲而霸,燕哙专任子之而败,事同而功异,何也?」兵卒们接连又重复三遍考题,语速更慢,读音更准,于是再也无人喧哗,按着新考题重新谋篇布局起来。
严济在那兵卒注视之下将那篇草稿折好,那是他心血之作,绝不能就此轻易毁弃,纵他如何记性过人,事后默诵终究有所偏差,所以这般珍而重之,倒不是做作之举。
那兵卒倒是不以为意,看着严济的眼神也温和许多。
严济也不理他,这篇文章他写得极是投入,哪里还有心思再写一篇?于是干脆收起纸笔,将桌板与椅板拆下拼好,打开行李干脆躺下睡觉。
他心思凝定,丝毫不受外无影响,那被褥虽轻薄如纸,却毫不妨碍他酣然入梦。
此间虽苦,比起荒山老林塞外苦寒之地来,终究还是差点意思。
那兵卒眼中闪过一抹敬佩神色,他也是见过世面之人,这考场里数千考生,各个都是举人身份,在自家地头都是跺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,遇上科场弊案,便没吓得魂飞魄散,也要六神无主、手足无措,尤其被一众兵卒这般恶狠狠盯着,哪里还能这般从容?
眼前这书生气质高贵却又朴实无华,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心,明知三天考期荒废一日,却仍能这般处境从容、明辨得失,不争一时短长,谋定后动,若是考生都是这般人物,那也难怪这群人日后飞黄腾达、平步青云。
严济自然不知旁人眼中自己如何,他酣睡半夜,养得神完气足,这才坐起身来,从考篮中取了两块干粮放在炭盆边上烘热,就着壶中冰水吃了个饱腹,这才老神在在枯坐那里发起呆来。
饶是他文思敏捷,一天内连写两篇文章也是力有不逮,只是如今情势如此不得不为,这才硬着头皮琢磨起来。
此时夜阑人静,考场中仍有人彻夜未眠,时而有人长声叹息,有那心志不坚之辈,早就干脆交了白卷走人,如此尚且能留个举人身份,真若弄出事端来,赶上这般严峻形势,怕是连官身都要丢了。
座中士子皆是读书之人,能凭真本事从乡试千军万马之中杀出重围赴京会试,本来就是人中龙凤,是以虽有波澜,却仍是安心应考者占了多数,如今汰弱存强,留下来的皆非泛泛之辈。
严济苦思良久,终于略有所得,继而重新谋篇布局,再睁眼时已然天光大亮,倏忽一夜过去,他却连草稿还未打好,等他细细敲定所有关节,又是日暮时分。
中间兵卒换了两茬,又有主考官传下令来,命众考生安心应考,考期顺延一日云云。
严济却心知肚明,这考题临时出具,既有巧思,又有时弊之盼,虽是仓促,却也别具机杼,多一日少一日只怕区别不大。
若是乡试,这般举动倒是能得人心,眼前座中俱是各省俊杰,纵是文思缓些、下笔慢些,一日一夜也能成文,多一日出来检视誊写绰绰有余,真若两日光景还答不完的,只怕科举一道也就到头了。
严济见惯世情,对外物丝毫不萦于心,只是他文思不如之前敏捷,这篇文便写得磕磕绊绊,少了那份行云流水之感,尤其词藻逊色甚多,便如建造屋舍,此时已是疲惫之躯,哪里还有闲情逸致去妆点门面?
好在这文写得中规中矩,破题立意皆是发自于心,只因他视角独特,见人见事自然而然却也别出心裁,以此文而言,会元倒是不必想了,中个贡士应该问题不大。
严济封好试卷,收拾起行李起身出门,行出不远,却见深沉夜色之下,至公堂内灯火通明,有人寒风中倒捆双手跪在堂前,依稀便是考官模样。
离得太远,严济有些看不清楚,想来应当不是本次贡试主考官礼部尚书,他远远望去,只见至公堂内坐着一位金色锦服少年,面容也是依稀,但唯独他居中而坐,众官皆在一旁站着,如此显贵,想来不是旁人,该是那位大病初愈的天之骄子了。
「烦请快些!」守门兵卒出生催促,既不趾高气扬,也不过分谦恭,面对这些未来显贵,他们远比那些搜检兵卒知趣得多。
严济微微摇头,这才伸了伸懒腰走出龙门。
门外大好天地,却比门里舒适的多。
严济站在阶上,看着天地间淡淡月华,轻轻呼吸几口人间烟火,这才叹声说道:「若是彭贤弟在此,我二人或可相酹明月、不醉无归罢……」*********天刚正午,云城县衙。
彭怜端坐书案之后,手捧一张状纸看得入神。
「大人?大人!」「嗯?」彭怜抬起头来,看了看几位属吏,这才干笑说道:「这……这状子写得不错……」「咳咳……」众属吏面面相觑,不过一份寻常状子,怎么自家大人看得这么入神。
他们不敢上前,只见彭怜老神在在坐着,仍是目不转睛看那状子,一言不发、聚精会神,与平常实在截然不同。
「这案子……唔……倒也简单,」彭怜轻轻放下状纸,眉头忽而拧紧忽而舒展,默然良久才道:「这李氏状告小叔非礼,其实乃是她自己勾引不成,因爱生恨,故此反诬一口。那胡生年少端方,长兄殁后不肯分家,必然坊中名声卓著,你们且去查访一番城中媒婆,问清这些年可有人为其说媒,又为何年过二十尚不成亲,再寻一两个胡府家人来询问,便知李氏为人。」彭怜扔了状子,一口气说完处置,又拎起一张状纸来,一目十行看完,这次倒是不再迟疑,说话也流利起来,「这个案子倒是麻烦,张武其人好勇斗狠,若是为人仇杀,也不至于拖到如今,他这般离奇失踪,只怕意外身遭不测可能居多,此人平日喜好饮酒,状子说当日他与友人饮酒不归,只怕便死在了荒郊野外,你们且安排人手,自他饮酒处至其家门之间,寻那枯井深沟曾有异味扑鼻之处探查,看看可有无名尸首!」「这桩嘛……」彭怜忽而抽动一下,默然良久才道:「这桩倒是蹊跷,接连三桩命案,这么多年悬而未决,只怕不好查断了。」「大人,这两日您已将陈年积案断得差不多了,这几件可是仅存的悬案了!您千万要保重身体呀!」属吏半是拍马屁半是真心恭维,这少年忽然换了个人一般,要将陈年积案一一了断,说来也怪,只需将案件卷宗看上一遍,他便能说个七七八八,每每三言两语便能拨云见日,两日里衙中忙得人仰马翻,却也将这些陈年积案一一了断,有那积年旧案连苦主都死了多年,都被寻到了罪人绳之以法。
是以众人虽然恭维居多,内心敬佩也是其来有自,对彭怜愈发恭谨,只是对他此时如此怪异神态,有些莫名其妙。
「无妨无妨,本官……呃……」彭怜轻叫一声,随即死死捏住桌沿,弄得指节发白扔不松手,良久才道:「此案倒也不难,且看这夫妇二人死后,这家产都归了谁?这女子谋杀亲夫,凶器是一把剪刀,人证却是女子庶母?偏偏那庶母自女子伏法以后,也吞金自杀了?」「此案原本并非悬案,只是那男子父母只说儿子儿媳夫妻恩爱,断然不会有这般恶果,因此一直喊冤,状子都递到知州大人那儿去了,这才一直悬而未决。」「那女子已然伏法了?」彭怜一愣,顿时索然无味起来。
「七年前的案子,当年秋天便斩立决了。」「唉!」彭怜叹了口气,良久才道:「人死不能复生,但不能让凶徒逍遥法外,须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,若想人不知,除非己莫……呃……为!」众人正自莫名其妙,彭怜一拍书案说道:「去请那女子父亲来,可是姓何?着手准备,本官要升堂断案!」「是!」众属吏连忙答应,自家大人这几日仅在书房断案,升堂却是多日没有了,不由各自精神大振,出去忙碌起来。
等众人去远,彭怜才松了口气,一撩身前猩红桌布,露出一张如花娇颜来。
「小浪蹄子,跟哪个学了这许多手段,弄得你家老爷险些颜面尽失,爽得为夫差点叫出声来!」樊丽锦手捧情郎阳物,将俊俏脸蛋贴在一旁,乖巧妩媚笑道:「奴听着老爷审断县中悬案,心中愈发爱慕佩服,故此倾心尽力服侍,怎的还惹得老爷不快了?」彭怜轻抚美妇面颊,得意笑道:「锦儿觉得为夫断的如何?」樊丽锦收起媚笑,正经说道:「老爷明察秋毫、烛见万里,实在是令人佩服得紧,奴自诩聪慧,却绝无老爷这般见识!」彭怜摇了摇头,双手捧住美妇臻首,将阳龟顶入她檀口缓慢套弄起来,叹了口气说道:「实不瞒你,这却非我所能,实在是借了师叔祖的光……」他与樊丽锦如今互为一体,彼此生死相托,连自己身世隐秘都说与她听,玄阴夺舍之事虽然惊世骇俗,却也不必隐瞒,因此简略说了当日玄阴意图夺舍、自己被恩师利用,得了玄阴百年修为,如今阴差阳错,连玄阴一生所学都承继下来,如此才有今时今日这般见识才情。
樊丽锦听得目瞪口呆,听任彭怜将嘴儿当作牝户戏弄良久,这才呛咳几声挣脱开来,难以置信问道:「那相公岂不便是百岁老人之心?」彭怜笑笑摇头,轻点美妇红唇说道:「倒没那么严重,只是争名夺利之心忽然淡了许多,眼前所见人事与以往尽皆不同,就像……」他沉吟良久,方才缓缓说道:「师叔祖一生饱经沧桑,修为深不可测,见识亦是不凡,若非如此,他也不会这般看破世情,奢图勘破天道……」「在他眼中,金银珠宝不过粪土尘泥,权势富贵也是过眼云烟,红粉佳人更是白骨骷髅,所见所闻,皆是一眼看破人心世情,这般心智见识,不是恩师铤而走险,谁又能骗得了他分毫?」樊丽锦闻言不由担心起来,「相公若是真个继承了师叔祖百年识见阅历,岂不于这世间已然全无趣味?」「是以为夫才寻些事做嘛!」彭怜一把扯起妇人,将其按在书案之上,随手撩起樊丽锦身上襦衫,挺着湿滑阳物刺入美妇淫穴,一边抽送一边笑道:「好在还有你们姐妹,若是不然,为夫只怕也要寻个清净之地出家去了!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