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月要继续上学了,我想这下她总该不会再来了。
虽然她只在我家呆了短短两天,但她对我的影响和把一只蝉放在我耳边没什么区别。
我甚至无法去回想我妈妈。
太折磨我了。
今天是周一,早早的她就去上学了。
等等我醒来从妈妈的卧室出来时她已经不在了家里,手机里她给我发了消息说她去上学了(附带一个搞怪的表情包)——她一直嚷嚷着让我取消对她的拉黑,我屈服在她的三寸口舌之下。
餐桌上有些早餐,应该是她临走时提前准备好的。
蔬菜沙拉、牛奶、燕麦粥、糖沁蛋……我的目光落在糖沁蛋上……
与妈妈做的相比一定差远了吧。
反正那家伙也不在。
我拿起筷子,有些做贼心虚的尝了一口。
放入嘴中的那一刻我的瞳孔瞬间放大。
我尝到了味道,我的味觉恢复过来了,两个多月来这是我第一次吃出味道来。
表层的糖霜在高温下融化成晶莹的琥珀色,包裹着内部依旧嫩滑的蛋体。
挖一勺入口,甜而不腻的糖浆丝滑地缠绕着蛋香,那种温热、软糯、直抵心底的满足感,瞬间驱散了我内心的阴云。
简直……简直和妈妈做的一模一样……可恶,为什么我哭了。
我将糖沁蛋一口气全部吃完了,顺带把别的也一起吃完了。
幸好那家伙不在,不然她看见我这个样子又要得意洋洋得了。
吃完后我清理好餐桌。
林月不在了今天家里安静不少,林月在的时候还总是捣鼓着漏洞百出魔术要给我看,因为她操作的失误我甚至都看明白了魔术背后的原理。
今天是上学日林月应该不回来了。
天已经黑了下来,但时间还算比较早,可以好好睡个好觉了。
我正准备直接在沙发上躺下耳边传来了叮铃叮铃的熟悉声。
好像是从楼梯道传来的。
随后客厅的门打开了。
林月站在玄关后随意的把脚上的鞋甩掉,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不偏不倚的砸在我身上。
“我回来了!”林月扑了过来,我连忙躲开。
林月和沙发来了个亲密接触。
“想我没?沙发。”林月的脸在沙发上揉来揉去。
一回家就发神经,不,一回到我这就发神经。
我这样想着。
“李磊,你想我没,高二的任务还真是重啊……”巴不得你早点离开。
我小心的坐在沙发的边上。
“又来干嘛?”我没好气的说。
“我想来,生气?那就赶我走呀?”面对这样的无赖我又有什么办法。
“你妈不会管你了吗?”林月妈妈应该管林月很严的怎么可能会这么放任林月。
“陪我爸出差去了,我爸之前回来过一段时间,然后说要去三亚出差,然后我妈就去了呗,反正一个人在家无聊的要死。”“来我这又有什么好处呢?”“唔……我想想……”林月在沙放上摆动着双腿,白色的高腰袜完美的勾勒出了小腿的线条,脚踝上银白色的脚铃更加引目。
就让她一直戴着也挺好的……好像……
真是彻底把我家当她家了。
“不知道……就是无聊,想来,有意见?”当然有,我想确实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无聊,但更多的一定是担心我,想要照顾我。
多愁善感的家伙。
不过……我还在回想着早上那糖沁蛋的味道。
如果可以,好想让她再给我做一次,直接开个口的话林月一定不会拒绝。
可我无法说出口,就是无法说出口,她一定会嘲笑我。
“欸!早餐你全吃了,我还以为……不对,你全扔了吧。”林月在餐桌上和冰箱里都没有看到她做的早餐。
林月眯着眼睛狐疑的看着我。
“还是不太可能……李磊……你全吃了吧?”我没有说话,被她看穿后不知为何有股羞耻感。
林月注视着我表情渐渐耐人寻味起来。
“我做的早餐好吃嘛?”林月凑近。“嗯——”我下意识的后仰。
“不……不好吃……我就是太饿了而已……”“是吗?那真可惜呀。”林月叹了一口气,表情失落下来。
“吃了就好,你还没吃晚饭吧,想吃啥,本小姐给你做。”我想吃糖沁蛋。
“随便。”“行吧。”走到厨房门口林月回过头。
“李磊,你妈妈的事情……我很抱歉……”为什么突然说这个,又不是你的错。
“嗯。”吃着林月做的晚饭我又意识到一件事,那就是只有吃到林月做的糖沁蛋我的味觉才会短暂恢复。
这顿晚饭饭我吃不出任何味道。
饭后林月又要给我表演魔术,她最近也变的特别喜欢魔术。
“李磊同学,先闭下眼睛。”我闭上了眼睛。
“好了,可以睁开了。”“李磊同学看好了。”林月神经兮兮的说。
她将一枚硬币放在手上,然后双手合十,再次张开时硬币不见了。
“当当!猜猜硬币在哪里?”“在我头上……”“唉!?可是……怎么会……不对不对你磊同学你一定偷看了,这次明明没有出问题的!”你当然没有出问题,因为这个魔术妈妈之前给我变过了。
林月懊恼的耷拉着耳朵。
过了一会林月又振作起来。
“对了,李磊,期末要到了,要不要参加考试?几个月没学了肯定考不过我了。”无聊,我要睡觉了。
我无视林月走向卧室。
“别走呀,你去不去呀?”夜晚我躺在床上。
林月在我家一直睡在我的卧室,她怎么睡得着?
很快暑假就来临了。
在暑假的第一天林月就直接拎包入住了。
喂喂喂,这是我家,你还真打算一整个暑假在这住下。
我震惊的看着拎着大包小包站在玄关处的林月。
“干看着干嘛帮我拎包呀?”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真帮她了。
这个假期看来不会无聊了,但也不会好到哪里去。
我承认林月确实给我带来了一些正面的影响。
但我始终没有从失去妈妈的伤痛中出来。
我活着的唯一目的是睡觉时梦见自己的妈妈,醒着时回忆那些和妈妈创造的美好回忆。
如果我连这都做不到我活着也没有意义。
如果天堂存在,死去了也许还可以见到妈妈呢。
林月我不需要你救赎我,快点离开吧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暑假里林月总是用尽办法想让我从过去中走出来。
暑假第三天得傍晚。
她在我面前放了一只纸折的青蛙。绿色的,用糖纸折的,大概是今天吃的那颗糖的包装纸。
青蛙蹲在那里,鼓着眼睛看我。
我闭上眼。
夜里睡不着,我起来喝水。
客厅的灯开着,林月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桌上摊着一本魔术入门的书,旁边放着一副扑克牌,还有几个硬币。
她的脸上压出了书页的印子,睡得很沉。
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我回房间了。
第二天,第三天,第四天。
每天都是这样。
她变着花样在我眼前晃,切不同水果,折不同的小动物,有时候哼歌,有时候拿扑克牌在手里翻来翻去。
我知道她是在逗我开心,但那些东西落到我眼里,就像落到水底的石头,沉下去,没有回响。
有一天下午,下了很大的雨。雨砸在瓦片上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
林月没在屋子里,我找了一圈,发现她坐在阳台上,抱着膝盖看雨。
她的头发被飘进来的雨打湿了,贴在脸颊上。
我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,她没发现我。
雨很大。屋檐的水像帘子一样挂下来。她的肩膀小小的,缩在那里。
我转身回了房间。
那天晚上,我又做了梦。
梦里妈妈还在,她就站在桥的那一边,回头冲我笑,说,磊磊,你看这烟花多好。我想走过去,但怎么也走不过去,腿像灌了铅。
她的脸开始模糊,我拼命想看清楚,可她越来越远,越来越淡。
醒来的时候,枕头是湿的。
窗外天已经快亮了。
远处有鸟在叫。
我躺着没动,忽然听见隔壁有动静。很轻很轻的,像是有人在用气声说话。
我坐起来,贴着墙壁听。
是林月。她在背魔术的台词。
“各位观众,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……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几乎听不见,像怕吵醒谁。“这个硬币,会从我的左手,消失,然后出现在你的右手……”她在练习。
每天给我表演的那些,原来她都在偷偷练习。
为什么就一定要为我做到这个地步。
我重新躺下。
那天上午,她照常来我房间,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。
她在我面前坐下,开始洗牌。牌在她手里不太听话,掉了一张,她慌忙捡起来,耳朵红红的。
“我给你变个魔术吧。”她说。
我没说话。
她开始变。一张牌藏进袖子里,假装吹口气,再从另一个地方拿出来。动作很慢,有些笨拙,一看就是刚学会的。
变完之后,她看着我,等我的反应。
我看着那张牌。
过了很久,我说:“牌掉出来了。”她愣了一下,低头看,果然有张牌从袖口露出了一角。她的脸腾地红了,手忙脚乱把牌塞回去,结结巴巴地说:“我、我再变一次——”“不用了。”她的魔术还是漏洞百出,就和妈妈一样。
那天夜晚我望着吊坠里妈妈的照片望的出神。
“李磊同学,我再来给你变个魔术吧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晶晶的,像藏着什么小秘密。
“这次保证让你震惊。”我还没来得及回答,她就把我往客厅的沙发上一按,自己钻进卧室里,咔哒一声锁上了门。
“就十分钟,你等一下!”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卧室里悉悉索索的声响,有点莫名其妙。
窗帘没拉,窗外霓虹的灯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,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光线里漂浮。
天色晚了。
以前很喜欢和妈妈在这和时间独处,因为很有氛围感。
……我摇了摇头,把脑子里那些画面赶走。
卧室的门开了。
一开始我没抬头,以为是林月变完魔术出来了。
然后我看见一双脚,穿着我妈一片常穿的那双兔子拖鞋。米色的,上面还绣着一朵小雏菊。
那双拖鞋我太熟悉了。我妈穿着它们在家里走来走去,早上给我煎蛋的时候穿,晚上给我热牛奶的时候也穿。
她走了之后,我把那双鞋收进了鞋柜最里面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我的视线慢慢往上移。
棉质的家居服,浅灰色的,袖口有点长。
我妈以前也喜欢买大一码的衣服,说这样活动起来舒服。
再往上——我的呼吸停住了。
那张脸。
那张我每天都会在梦里看见的脸。弯弯的眉毛,笑起来会眯成月牙的眼睛,还有右边脸颊上那颗小小的痣。
我妈。
是我的妈妈。
可是——不对。
有什么地方不对。
身高。比我妈高了一点。虽然穿着同样的家居服,虽然头发扎成同样的低马尾,虽然脸上的表情和记忆中一模一样,但是——高了一点。
不是妈妈。
是林月。
我完全愣住了,大脑像一台卡住的旧电脑,什么都运转不起来。
我想说话,但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。我想站起来,但腿动不了。
她就那样站在卧室门口,逆着光,脸上带着我看了十几年的那种笑容。温柔得像三月的风。
然后她开口了。
“磊磊——”那两个字的音调,那个拖长的尾音,那种只有妈妈才会用的语气。
“你怎么瘦了呀。”她走过来,脚步轻轻的,和我记忆里的脚步声一模一样。她在沙发前面蹲下来,仰着头看我,眼睛里的心疼和我妈以前看我时一模一样。
“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?”她伸出手,想摸摸我的脸,但手指在快要碰到我的时候停住了,像是不敢,又像是怕吓到我。
客厅里很安静,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声音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她肩膀上落下一小块光斑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只有几秒钟,也可能过了很久很久。
有什么东西从我眼眶里滑下来,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。
热的。
她慌了。
“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她一下子站起来,那点和我妈一模一样的神态突然消失了,变成了林月自己的慌张表情,“我是不是太过分了?我就是想……我……”她手忙脚乱地要往卧室跑,大概是想去把妆卸掉。
我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很细,和我妈的一样。
但我还是没松手。
“……再一会儿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我自己,“就这样……再待一会儿就好。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蹲回来,重新仰起头看我。
这次她没有再演了,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,让我看着她那张和我妈一模一样的脸。
阳光慢慢移动,从她肩膀移到了她头发上。她头发上有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,不是我妈用的那种。
但没关系。
“你饿不饿?”她突然小声问。
我没说话。
“我去给你做饭吧。”她站起来。
“糖沁蛋。”我说她回头笑着对我说话。
我看着她往厨房走的背影。
比我妈高一点。比我妈瘦一点。走路的时候左脚会稍微往外撇一点,我妈不这样。
“林月。”我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个笑容和刚才演出来的不一样,是林月自己的笑容,有点害羞,有点不好意思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
和我妈笑起来有点像,又不太像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觉得那个笑容也很好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