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沙镇不大,主街上那家李记饭铺是唯一能正经坐下吃饭的地方。顾天命推开门的时辰尚早,店里只有一桌客人——角落里坐着个老道士,面前一碗素面,吃得很慢。掌柜的还在擦桌子,看见他们进来,放下抹布迎上来。“客官,今天吃点什么?”
赵红缨先开了口:“酱牛肉切二斤,卤猪蹄来两只,花生米一碟,再炒两个时蔬。酒要好的,别拿掺水的糊弄人。”掌柜的连声应是,又看顾天命。顾天命说:“再加十张饼,包起来,路上吃。”
四个人在老道士旁边那桌坐下。赵红缨把刀往桌上一拍,柳如烟把“如烟”靠在桌边,李明珠挨着顾天命坐,腰背挺得笔直。掌柜的先上了酒,赵红缨倒了一杯,闻了闻,点了点头。“还行,没掺水。”一口干了,又倒了一杯。
菜上来得很快。酱牛肉切得薄,码得齐,卤猪蹄炖得软烂,用筷子一戳就透。赵红缨夹了一块牛肉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眼睛亮了。“这家的酱牛肉不错。”柳如烟夹了一小块,慢慢地嚼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筷子又伸过去了。李明珠吃得小口,一小口一小口地咬,像只兔子。
顾天命吃了一碗面,两片牛肉,一只猪蹄。然后他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唤出了群聊界面。
【顾天命:各位前辈,今天买了酱牛肉和酒,准备在路上吃。酒不错,没掺水。】
石破天第一个回。
【石破天:哇!顾大哥你那边有酱牛肉?我也想吃!阿绣做的酱牛肉可好吃了,可惜她今天不在家……】
【燕南天:酱牛肉有什么好吃的?要喝酒!小顾,你买的什么酒?】
【顾天命:不知道什么酒。赵红缨挑的,她说还行。】
【燕南天:赵红缨?就是你那个比武招亲的未婚妻?】
【顾天命:是。】
【燕南天:哈哈哈哈!你小子有福气!会挑酒的媳妇,错不了!】
李寻欢的消息慢了一些。
【李寻欢:小顾,你在哪?】
【顾天命:白沙镇。河南府的一个小镇,在登封和许昌之间。】
【李寻欢:河南府……你往北走了?】
【顾天命:是。往北走,没有目的地,走到哪算哪。】
【李寻欢:路上小心。北方不太平。】
【顾天命:我知道。李探花,您那边怎么样了?】
【李寻欢:还好。龙啸云约我明天喝酒。阿飞也去。】
【顾天命:林仙儿呢?】
【李寻欢:……她也会去。】
【顾天命:李探花,您答应过我的。】
【李寻欢:我答应过你。我不会一个人去。阿飞会跟我一起。】
【顾天命:好。还有一件事。】
【李寻欢:你说。】
【顾天命:孙小红是个好姑娘。您不要辜负她。】
李寻欢没有立刻回复。过了一会儿,屏幕上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,显示了很久。
【李寻欢:……她今天来给我送酒了。她爷爷酿的,高粱酒,很烈。她说她爷爷知道我喜欢喝酒,专门给我留了一坛。】
【顾天命:您喝了?】
【李寻欢:喝了。好酒。】
【顾天命:她爷爷是个好人。】
【李寻欢:我知道。】
顾天命没有再问。他关掉群聊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是粗茶,有些涩,但喝多了也就不觉得了。
赵红缨吃了半盘酱牛肉,两只卤猪蹄,喝了三杯酒,脸微微泛红。她放下筷子,看着顾天命。“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朋友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群里的朋友。你不认识。”
赵红缨没有追问。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“公子,你朋友多吗?”
“不多。”
“我也是。以前在青石镇的时候,每天就是练功、吃饭、睡觉。没有什么朋友。”她顿了顿,“现在有了。如烟算一个,明珠算一个。你算一个。”
柳如烟端着茶杯,没有说话。但她看了赵红缨一眼。
李明珠低着头,嘴角翘着。
掌柜的把十张饼包好了送过来。饼是刚烙的,还烫手,面香混着炭火的气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顾天命接过纸包,塞进包袱里。赵红缨把剩下的半盘酱牛肉也打包了,说路上当零嘴。
四个人走出饭铺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。主街上人来人往,卖糖葫芦的、卖胭脂的、卖菜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顾天命牵着马,赵红缨走在他左边,柳如烟走在右边,李明珠走在最后面,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饼,边走边啃。
走到镇口的时候,顾天命停了下来。他看了一眼路牌——往北是郑州,往南是许昌,往西是登封。
“往北。”他说。
四个人上了马,沿着官道往北走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多了起来,农田变成了林地,人烟变得稀少了。顾天命在一处河边勒住了马。
“歇一会儿。”
四个人下了马。赵红缨蹲在河边洗了把脸,柳如烟靠着一棵树站着,握着“如烟”,看着远处的山。李明珠坐在一块石头上,揉着发酸的小腿。顾天命走到空地中央,从腰间抽出粗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圆。
“练功。站桩,一炷香。”
赵红缨站好了桩。柳如烟站好了桩。李明珠也站好了桩。没有亵裤的束缚,她们的臀部放松了,重心稳稳地沉了下去。顾天命握着粗树枝,在她们身后走了一圈——赵红缨的姿势合格,柳如烟的姿势合格,李明珠的膝盖弯得不够,树枝抽在左臀上,“啪”的一声。李明珠咬着嘴唇,把膝盖弯了下去。
一炷香之后,赵红缨开始练掌法。她站在河边,一掌一掌地推出去,圆越来越大,越来越流畅。河面上的水汽被她掌力搅动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漩涡。柳如烟开始练刀法。她握着“如烟”,一刀一刀地画圆,刀身走满了圆劲,从刀柄到刀尖,从刀尖到刀柄,来回地走。李明珠练基本功——扎马步、冲拳、踢腿,每一个动作都做得认认真真。
顾天命站在圆心,看着她们练功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落下来,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赵红缨的掌法比昨天圆了,柳如烟的刀法比昨天稳了,李明珠的马步比昨天深了。三个人在他的圆里各自转着,互不干扰,又互相呼应。
练完了功,四个人坐在河边喝水吃饼。赵红缨把那半盘酱牛肉拿出来,分给大家。柳如烟接过牛肉,慢慢地嚼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李明珠吃得很快,咬了两口就噎住了,顾天命把水囊递给她,她灌了一大口,呛得直咳嗽。
“慢点吃。”顾天命说。
李明珠红着脸点了点头。
太阳偏西的时候,四个人继续上路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远处出现了一片灰白色的建筑群——不是少林寺,是一座城。城墙不高,但很完整,城门上刻着两个字:“郑州”。
“进城吗?”赵红缨问。
“进城。找客栈。”
四个人骑着马进了郑州城。城里比白沙镇热闹得多,街上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。顾天命找了一家客栈,叫“高升客栈”,三层楼,门面气派,门口站着两个迎客的小二。他下了马,把缰绳扔给小二。“四间房。”
掌柜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,圆脸,小眼睛,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。“客官,四间房有。天字一号到四号,三楼,每间五百文。”
顾天命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。“住三天。多了不用找。”
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,连声道谢,亲自领着他们上了楼。天字一号房在最里面,最大,有一张雕花大床和一张软榻。顾天命把包袱放在桌上,将“前辈饶命”放在枕边。
赵红缨站在门口,看了看房间。“这间你住?”
“嗯。”
“我住隔壁。二号房。”
柳如烟说:“我住三号。”
李明珠站在走廊上,看看顾天命,又看看赵红缨,又看看柳如烟。“我……我住四号。”
“嗯。”顾天命点了点头。
晚上,四个人在楼下吃了饭。赵红缨要了两壶酒,自己喝了一壶,给顾天命倒了一壶。柳如烟没有喝酒,只吃了几口菜,就放下了筷子。李明珠吃得很慢,一小口一小口地扒着饭,不时抬起头看一眼顾天命,又飞快地低下去。
吃完饭,四个人上了楼。顾天命走进天字一号房,关上门,坐在床边,从怀里掏出那本《怜花宝鉴》,翻到第二十篇。第二十篇讲的是内力的运转——不是积累,是分配。王怜花说,大多数人的内力都堆在丹田里,像一潭死水。你要让它动起来,流到该流的地方去。不是所有的战斗都需要全力出击,有时候一分力就够了,多出来的那九分,是浪费。他看完这一篇,闭上眼睛,在脑海中把王怜花的每一个字都过了一遍。然后他睁开眼睛,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玄冰真气从掌心中涌出,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冰晶。他控制着内力的输出,只用了十分之一的力量。冰晶很小,但很密,在他手掌上方盘旋着,像一小团银白色的雾。
学会了。用时不到半个时辰。
他合上书,把书塞进包袱里,躺在床上。刀放在枕边,手搭在刀柄上。刀身很凉,贴着他的手臂,像一块冰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三下,很轻,像猫挠门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赵红缨的声音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了。赵红缨穿着一件贴身的亵衣,头发散着,站在门口。月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身上,将她小麦色的皮肤照得发亮。
“睡不着?”顾天命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赵红缨走进来,关上门,爬上床,躺在他旁边。她的手搭在他胸口,手指在他衣襟上画圈。
“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在饭铺里,你跟谁说话?”
“朋友。你不认识。”
“什么朋友?男的女的?”
“男的。都是男的。一群老头子。”
赵红缨的手指停了一下。“老头子?”
“有一个一百多岁的。有一个四十多的。还有一个五十多的。都是江湖上的前辈。”
“他们教你武功?”
“教。也教我别的。”
“教你什么?”
顾天命想了想。“教我做人。”
赵红缨没有追问。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呼吸打在他皮肤上,痒痒的。“公子,你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老头子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到时候也老了。”
“你不老。你永远十八。”
赵红缨笑了。不是那种大声的笑,是那种从喉咙里溢出来的、闷闷的笑,像一只满足的猫在打呼噜。她笑了一会儿,抬起头,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脸。看不清,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地方。
“公子,你摘下面具让我看看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看到我脸的人,都会有危险。”
“我不怕危险。”
“我怕。”
赵红缨沉默了一会儿,低下头,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。不重,但有点疼。“你是我的未婚夫。我连你的脸都没见过。”
“以后会让你看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我不怕的时候。”
赵红缨没有再问。她把脸埋回他颈窝里,闭上眼睛,很快就睡着了。顾天命睁着眼睛,看着头顶的黑暗。赵红缨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,温热的,像一小团火在烧。他伸出手,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。
门外又传来敲门声。这一次更轻,像是用指甲在刮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李明珠的声音,很小,带着一丝颤。
“进来。”
门推开了。李明珠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衫子,头发散着,赤着脚站在门口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照出她年轻的、红扑扑的、带着怯意的脸。
“公子,我睡不着。”
“进来吧。”
李明珠走进来,关上门,站在床边,看着躺在床上的两个人。赵红缨睡在顾天命左边,占了半张床。她不知道该睡哪。
“睡里面。”顾天命说。
李明珠爬到床的最里面,靠墙躺着,把被子拉到了下巴。赵红缨动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李明珠躺在黑暗中,听着顾天命的呼吸声,听着赵红缨的呼吸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咚、咚、咚,跳得很快。
“公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睡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也没睡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公子,你今天在饭铺里跟谁说话?”
“朋友。”
“什么朋友?”
“你不认识。江湖上的朋友。”
“他们厉害吗?”
“厉害。比我厉害得多。”
李明珠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公子,你以后也会那么厉害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呢?我也会吗?”
“会。只要你好好练功。”
李明珠在黑暗中点了点头。虽然顾天命看不到,但她还是点了。她伸出手,在被子下面找到了他的手,握住了。她的手很小,很凉,在微微发抖。他握紧了一些。
“睡吧。”
李明珠闭上眼睛,感受着顾天命掌心的温度。她的手不抖了。
第二天一早,天还没亮,顾天命就起来了。他走到后院,站了一会儿,把“前辈饶命”从腰间抽出来,握在手里。刀身很凉,贴在掌心里像一块冰。他举起刀,在空中画了一个圆。圆很大,大到将整个后院都笼罩了进去。院墙外的槐树被圆劲搅动,叶子哗哗地响,像下了一场雨。
他收了刀,把刀插回腰间。
赵红缨站在后门口,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劲装,头发扎成一条长马尾,倚在门框上看着他。“你这么早起来练刀,也不叫我们。”
“你们需要多睡一会儿。”
赵红缨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,仰着脸看着他。“公子,今天练什么?”
“站桩。掌法。刀法。画圆。一样都不能少。”
“明珠也要练?”
“明珠更要练。她的底子最差。”
赵红缨点了点头。柳如烟也起来了,站在走廊上,握着“如烟”,看着后院里的两个人。李明珠最后一个起来的,穿着那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