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心心念念
一缕幽香缥缈而起,香烟缭绕之处,却是一座镀金铜炉。
铜炉之外,一张宽大书案上面,摆着一张宽大宣纸,宣纸之上,一支狼毫提斗笔走龙蛇,写下一个遒劲大字。
书案之后,有人一身金龙锦袍,面上微微发福,两缕细髯修饰精美,随他提笔写字轻轻摇晃。
「李遥你看,朕这个『春』字写得如何?」李公公探头去看,品咂良久才道:「方正有余,灵动不足,陛下心中有事,分心了罢?」晏文指指这位随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太监,摇了摇头说道:「家国天下,何日闲过?好好一场抡才大典,却被两个宵小弄得鸡飞狗跳,这般丢尽皇家颜面,本以为该是何等大事,到头来竟只是一两个官员财迷心窍,李遥你信么?」李遥未置可否,只是整理案上宣纸,他知道,便是自己不言,陛下也会继续说下去。
果然,晏文又道:「太子大病初愈,不少人仍在观望,这些日子,陈留王府上,仍是门庭若市吧?」「陛下圣明。」「树欲静,而风不止啊!」「陛下日理万机,难得今日有此闲情,何不一解烦忧,专心笔墨之间?」「哪里那般容易?」晏文从善如流,摇了摇头甩去脑中烦恼,提笔蘸饱墨汁,挥笔写就一个「池」字,这才站起身来,舒了口气问道:「旨意可下了?」「已下了,昨夜便已离京。」晏文又乘兴写了一个「嫣」字,他点了点头,只觉书兴渐浓,提笔便要写就最后一个「韵」字,忽听门外有人唱道:「皇后娘娘驾到!」晏文笔锋一顿,「音」字才写一半,便再也写不下去,不由无奈一叹,随手扔了手中狼毫。
那笔锋墨汁泼洒一片,登时毁了一幅好字,李遥眼皮一跳,若无其事将那宣纸拎起吹干卷了起来退到一旁。
「臣妾见过陛下。」秦弄妆一身华丽鲜红燕居大衫,肩披镶金珠玉明黄直帔,头戴金丝珠翠华冠,其上缀满金龙玉凤,行走间珠结摇曳,一身装扮雍容华贵,与她眉间英气相映生辉,璀璨夺目之处,让人不敢直视。
晏文坐在龙椅之中,抬头看了眼结发妻子,微微一愣说道:「梓童今日气色倒是不错,昨日春狩,可是收获颇丰么?」秦后随意坐下,云淡风轻说道:「不过猎了两头野鹿、四只野雉,还有几只野兔罢了,若非马失前蹄,妾身大概还能多猎一些。」「唔?可曾伤了哪里?」听见丈夫关心自己,秦后面色一暖,微笑说道:「好在有玄真仙师护驾,妾身倒是并无大碍……」想起那美貌道姑,秦后不由心儿一跳,想起昨夜种种,更加心荡神驰起来。
眼前娇妻艳色媚人,晏文看的却是心惊肉跳,他如今日薄西山,于女色一道早已心如死灰,哪里还敢妄动心思,见状连忙转开眼睛,看着一旁香炉吐出渺渺轻烟,半晌心绪平定下来,这才说道:「梓童留下玄真,用心可谓良苦,只是那道姑法术高超,日前朕曾问过国师,便连国师之能,都说比之不如,朕也曾许以功名利禄,只是她却不为所动,却不知梓童计将安出?」想起昨夜旖旎,秦后不由面上一热,嘴上却道:「她虽超凡脱俗,终究牵挂红尘,若非如此,千里迢迢来京里做什么?如今陛下赏了她山川田产,平常财帛自然难以打动其心,不如封赏其师祖徒孙,从她身边至亲之人着手便是……」「若非她无意于此,便连国师之位,朕也肯赏她,」晏文点了点头,「弄妆可知她弟子几何,如今都身在何处?」「妾身听说她带了一位女徒在身边,如今正在京城,观中还有一个女徒留守,」秦后有些失神,良久才道:「陛下不妨先封赏了京城这位女徒以表诚意,到时妾身再许她在京郊新建道观,如此便能将其长久留在京师……」「嗯,梓童如此思虑周详,倒是长久之计,一切依你所言便是。」秦后站起身来便要离去,晏文刚要松了口气,却听妻子忽然回身说道:「陛下派人前去云州传旨,要拔擢那彭怜赴京任职?」晏文一愣,转头看了一眼太监李然,不由愕然问道:「皇后如何得知此事?」「这倒不劳陛下操心,妾身若是这般大事都不知晓,岂不白白管了红鸾一回?」秦后面露煞意,初时那份温婉之意荡然无存,她上前一步,隔着书案对丈夫说道:「陛下此举,是怕妾身派人对其不利,想将他请进京来护在身边?」晏文默然半晌,良久才道:「我兄弟二人血脉凋零,如今明儿大病初愈,却还未有子嗣,朕听说那彭怜娶了十余房妻妾,如今各个俱都有了身孕,若是明儿再无病痛,便赏他个闲散官职,若是老二有意,便让他世袭王爵也无不可,若是明儿……明儿不测,这天下与其给了旁人,倒不如给自家兄弟继承……」「你……」秦后深吸一口气,强自压下怒火说道:「陛下倒是打得好算盘!你千秋之后,留下我们孤儿寡母,让他的儿子坐了江山,妾身又该如何自处?仇怨早已结下,难道陛下不怕,这全家老小,被人秋后算账么?」秦后甩手而去,留下几句铿锵话语:「帝位之争,从来血流成河,哪有妇人之仁?当年如此,如今同样如此!云州远在千里之外,妾身尚还有些鞭长莫及,陛下将他请进京来,那便试试红鸾手段罢!」「梓童!梓童!」晏文出言挽留,情知无济于事,只得无奈坐下,兀自叹息不已。
「一个是结发妻子,一个是至亲兄弟,难啊!难啊!」*********秦弄妆一脸煞气走进宫门,喝住传话太监问道:「太子何在?」「回……回皇后娘娘,太子殿下正……正在书房读书……」那小太监吓得魂不附体,跪在地上战战兢兢,不用抬头也知道皇后今日心情不好,生怕自己就此触了霉头,惹来滔天大祸。
秦后也不与他多言,径自如风一般走进暖阁。
一股热浪传来,秦后微微蹙眉,随即眼中闪过一抹柔情,屋中淡淡药味依稀可闻,放眼望去,爱子正在书案后面端坐,与一位中年男子说些什么。
「母后?」太子听见开门响声,见是母亲来到,连忙起身过来行礼,「您怎么来了?不是说您昨日去南苑春狩,这么快便回来了?」那男子也过来大礼参拜,「臣洛高崖,见过皇后娘娘!」秦弄妆细细打量那中年书生,见他丰韵内敛、气质温和,让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感,面上现出和煦笑容说道:「洛先生大名我早有耳闻,能得你教诲,实在是太子之福,以后还要多多烦劳洛先生指点明儿进学!」洛高崖谦逊摇头,「皇后娘娘过誉了!太子殿下人中龙凤,学问已有所成,却仍谦虚好学、不耻下问,如此储君,实在是陛下之福、娘娘之福、江山社稷之福、黎民百姓之福!」「洛先生学问渊博,孩儿心中许多问题都迎刃而解,得此名师,孩儿定当继续钻研学问,不负父皇母后殷切期望!」秦后面色微霁,和蔼一笑点了点头,爱子如今病痛全消,学业精进与否,倒是无关痛痒。
洛高崖一旁笑道:「今日课业已毕,微臣告退。」「先生慢走。」太子礼送洛高崖离开,这才回来与母亲坐着说话。
秦后随手拿起一根金枝摆弄盆中花草,笑着问道:「你身子刚刚大好,学业一事,倒是不必心急,慢慢着手便是,万万不可劳碌过度伤了根本。」太子点头答应,却听母亲又道:「春闱舞弊一案查的如何了?」「回禀母后,两个副考官已然招供,他们财迷心窍,合伙将那试题偷了出来贩卖,共计卖了七份,得银四万六千两,如今人赃并获,他们也已供认不讳。」秦弄妆抬头看了爱子一眼,面前少年依稀便是丈夫当年模样,只是双眼酷似自己,秀气有余,不似丈夫一般眉目粗阔,她心中一动,眼前浮现一张人脸,笑得轻浮孟浪,让人见着就心绪难平、愤恨不已……
她摇了摇头,不去分心这些往事,只是说道:「你父皇派你主持查办此案,你可知其中关键?」太子摇了摇头,「孩儿不知。」「你素来宅心仁厚,如今大病初愈,正好趁此机会让你收买人心,」秦后与爱子自然无话不说,推心置腹说道:「你做的很好,只除首恶,余者不咎,成全了读书人的脸面,也没有掀起大的波澜……」「只是吾儿千万记得,此事远不如表面那般简单,」秦弄妆扔了手上金枝,随意拍了拍手,仿佛掸去手上尘土,「科举舞弊由来已久,为何偏偏今年暴露出来?那些人行事隐秘,却又是何人走漏风声?读书人是天下根本,报案之人,当真是为了读书人鸣不平么?」「吾儿大病初愈,你父皇身体每况愈下,眼前情势,其实已是危如累卵……」「科举弊案触及天家根本,一个处置不当,只怕引起轩然大波,如今春闱照常进行,虽然有些波澜,倒是无伤大雅……」秦后不再多言,毕竟儿子已经长大成人,许多道理并非不懂,若是说的多了,只怕反而不美。
母子二人正闲话间,门外脚步声响,进来一位妙龄女子,她一身素蓝大衫,外披银白直帔,头戴燕居冠冕,并插金凤一对,珠结随她走动轻轻摇荡,端的秀美出众、仪态万方。
女子年纪不大,面容虽是秀美,却也微微发福,她身前小腹微隆,显然已有身孕。
「儿臣见过母后,母后万安!」秦后见太子妃到了,便与爱子笑道:「明儿且去忙吧,为娘与蘅芙说会子话。」太子知道母后今日专程前来必是有事,便也不再多留,将书房留给母亲妻子说话。
等爱子去远,秦后才对儿媳太子妃叮嘱道:「你如今怀着身孕,平素万万小心,你腹中胎儿干系重大,千万不能马虎大意才是。」「儿臣省得,非是母后到了,也不会到这边来的。」太子妃有些畏惧眼前婆母,说话便有些怯意。
秦弄妆早已对此习以为常,只是说道:「我却听说,你那妹妹,这些日子常到宫里来看你?」太子妃一愣,随即勉强笑道:「儿臣每日静坐养胎,只觉实在无所事事,这才……这才将小妹请来……请来陪伴……」「孕中枯寂,有人陪着说话,倒也是件好事。」秦弄妆点了点头,仿佛无意说道:「只是明儿大病初愈,女色一道,却是刮骨钢刀一般,千万要以大局为重,不可竭泽而渔、旦旦而伐,你可知道?」「儿……儿臣知道……」被人叫破心思,太子妃面色阵红阵白,她如今腹中孕育胎儿,自然不便与丈夫行房,之前太子缠绵病榻也就罢了,如今身子大好,她便担心起来。
太子历来体弱,到了大婚年纪,也是为了冲喜,才将太子妃娶进宫里,那太子妃乃是官宦之后,自然知道其中利害,每日里战战兢兢,生怕太子一命呜呼,自己年纪轻轻便要守寡。
寻常人家女子还能择机再嫁,做了太子妃的女子,真要守寡,怕是一生一世都要孤苦伶仃,好在太子一病不起之前,还能与她勉力敦伦,侥幸种下生机,让她腹中孕育胎儿,至今已是将满七月,正是小腹微隆之际。
太子大病初愈,太子妃自然心花怒放,随即便重又担心起来,究其根由,原来那太子从前体弱,自幼便不曾过早尝试男女之欢,成婚之后尝到甜头,还未来得及寻芳猎艳,便即一病不起,如今身体康健,自然便引动色心,妻子有孕在身自然不能招惹,宫中宫娥但凡稍有姿色的,却都成了他枕边良伴。
这些女子身份卑贱,自然无名无分,只是如此一来,太子妃便觉自己失宠在即,若是自己生下的不是龙子龙孙,反而被宫女抢先一步,到头来只怕竹篮打水一场空,正是由此念想,与其便宜外人,不如让自家妹妹做个近水楼台。
其中因由,她从未与旁人说过,便是妹妹都一知半解,如今却被秦后一语道破,自然吓得魂不附体、肝胆欲裂。
秦后微微摇头,她久在深宫,自然知道其中艰辛,此时眼前女子腹中孕育胎儿,若是真个诞下龙子龙孙,这后妃之位自然便固若金汤;真若被旁人捷足先登生下儿子,这后宫之位,只怕便飘摇欲坠。
「太子大病初愈,又是初尝男欢女爱滋味,难免沉湎其中,你这做妻子的,万万不可事事皆顺着他的心思,该劝谏的要劝谏,宫女里有那存了非分之想的,该乱棍打死也要打死,千万莫要妇人之仁,到时候伤了明儿根本,那便万事皆休,你可记住了?」眼见秦后说得郑重,倒是并无多少责备之意,太子妃放下心来,赶忙答应说道:「母后教训的是,儿臣记住了。」「你不妨说与太子听,便说是我说的,叫他不可沉湎女色伤了根本,若是不听劝诫,说不得,我便呈报陛下那里,由他处置了!」太子妃听得心惊肉跳,心说您既已发话,谁又敢不听?太子最怕的可不是父皇,而是您这位母后!
又叮嘱儿媳几句养胎话语,秦后这才离开。
回宫路上,她与随身太监庞然说道:「太子这般下去也不是个办法,你且留心一下,有那合适人家女子,寻了一二三个,若是太子妃生了龙孙也便罢了,若是生的是个郡主,那便为太子多纳两房侧妃。」「可太子殿下这身子……」「不给他纳妾,他也要流连宫人,身子总是要掏空的,不如给天家留下些血脉!」秦弄妆柳眉倒竖,对着庞然发起火来。
庞然一脸委屈,心说我招谁惹谁了,但主人发火他却不敢顶撞,连忙点头称是,神态乖巧至极。
秦后一肚子怒火发不出来,默然良久才道:「去请玄真仙师入宫,本宫要与她促膝长谈!」庞然一愣,随即说道:「回娘娘的话,玄真仙师随您一道进宫,此时正在坤宁宫等候。」「哼!」秦后自知理亏,便也不再多言,加快脚步回到自己所居宫殿。
正殿之内,玄真自饮自酌正在喝茶,眼见秦后步履匆匆而至,面上仍有愠怒之色,不由笑着问道:「何人惹得娘娘如此生气?」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,若是平常已是僭越之罪,只是如今二人已然别样不同,此处除了庞然又无别人,玄真率性而为,秦弄妆也丝毫不以为异。
秦后看了眼贴身太监庞然,那庞然自然心领神会,后退几步出门,将宫娥侍女尽数带走,只留两女在宫中说话。
等众人去远,秦弄妆方才说道:「明儿大病初愈,如今却又沉湎女色,真是让人好不忧心……」「男欢女爱,人伦大欲,太子天命所归,自然得天独厚,有些好色,倒也是人之常情。」「可是我怕……」秦后正要说话,却被玄真挑起下颌,只听美貌道姑笑道:「你这做娘的不也沉湎其中,怎么能怪孩子?」「你……」秦后意欲发怒,却如何也怒不起来,眼前女子貌美如花,偏又风流潇洒不逊男子,昨夜初试云雨,所得快美竟比男欢女爱还要尤甚,她此时情根深种,哪里舍得责备玄真?
「红妆不必忧心,太子吉人自有天相,过了这几日新鲜,大概便能恢复如常,不会沉湎其中了。」玄真轻抚美妇面庞,柔声抚慰不住。
秦弄妆嫁入宫闱近二十年,除了皇帝晏文,谁个敢与她这般轻薄?此时被玄真视如寻常女子一般亲近把玩,却又一份异样感受渐渐泛起,她美目迷乱,痴痴呓语问出心中疑惑:「好仙师,你且与奴说,你与那秦王,到底是何干系?」——未完待续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