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章 别出心裁
「下一个!」一名书吏大声叫喊,远处兵卒令旗一挥,又有一名人犯带到。
「来犯通报姓名!」校场之内一座点将台上,三张宽大书案成品字形摆放,居中一张最大书案座位却空着,右边书案上一位将官顶盔掼甲威风八面端庄坐着,左边坐着一位文官,却是老神在在,仿佛睡着一般。
一位少年官员坐在点将台边缘居中一张小案之后,看上去相貌堂堂、一表人才,却是由他出声喝问。
「小人于八两,见过青天大老爷!」来人干瘦平常,望之与常人无异,只是人不可貌相,江湖中人有熟悉他的,都知道此人轻功了得,极擅寻星定位、倒斗摸金,于古物鉴赏上别有所长。
传言林公密藏宝图现身云州,于八两也被吸引而来,不说林公密藏如何,真若得了宝图碎片,转手倒卖怕也是万两黄金,自古人为财死,云州城为此死伤无数、棺木难求,倒都是于八两这般江湖人士居多。
「这里有颗核桃,你把它捏碎了就可以走了,不然就拉下去砍头,」那少年官员径自发话,所言却吓得于八两腿肚子打颤,「左右你盗墓无数,砍了你也不冤枉!」于八两游目四顾,没看到同道中人,心中暗自惊异,自己何处漏了行藏,竟能被人一眼看穿。
那少年官员仿佛猜到他心意一般笑道:「不说别的,你这身服饰只怕不是平常之物吧?内衫三十六个口袋,里面藏得都是药粉吧?你那颈上皮绳所系,当是上古龙牙护符吧?」于八两一愣,不由自主抬手去摸胸前护符,这才醒觉自己被镣铐锁着,连忙赔笑说道:「大人……大人竟也懂得这些……实在……实在是出人意料,小人……小人……不敢……」少年官员摆手说道:「多言无益,你把这粒核桃捏碎便放你走,不然就砍你的头,你想好了再说!」于八两无奈至极,看着旁边桌上摆着两竹筐核桃犯难起来,「大人,小的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捏不碎啊!」少年官员干笑说道:「既然如此,那便砍了罢!」「大人饶命,大人饶命!」于八两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辕门边上两摊血迹,心说这少年官员什么毛病,竟然一言不合就要砍头,生死之间,他自然吓得肝胆俱裂,不住大声喊着求饶,纵有兵卒押着,仍是挣扎不住,不肯就此伏诛。
「且慢!」少年官员一摆手,「死罪可免,活罪难饶!我且问你,可有家人亲眷朋友在此?」「有的有的!小人一位故交就在云州!」于八两情急智生,知道事情有了转机。
「那边有纸笔,你修书一封,请他来为你赎身!」少年官员沉吟说道:「你这般盗墓倒斗,想来获利不菲,便作价一万两,明日见不到银子,本官便砍了你的脑袋!」「不敢不敢,一定一定!」于八两吓得三魂出窍,哪里还敢不从,连忙颤巍巍手书一封,这才被兵卒带走重新关押起来。
「还剩多少了?」「启禀大人,两百三十八个核桃,还剩一百二十七个!」「忙碌一日,才审了不到一半么?」彭怜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,冲身后两位大人拱手一礼,「两位大人,时辰不早了,咱们今日到此为止?」伍文通微微点头站起身来,冲彭怜拱了拱手,微笑说道:「彭大人匠心独具,实在令伍某眼界大开!」李正龙也站起身来,对彭怜笑道:「老夫从前只觉得子安是个死读书的,如今看来,倒是大谬至极!子安经学致世令人刮目相看,江大人可谓慧眼独具,梁大人更是唯才是举啊!」他与伍文通笑道:「伍大人与我都见识到了,子安博采百家之长,医卜星相、山川地理,竟是无所不通、无所不晓,实在让人佩服!」伍文通点头附和笑道:「的确如此!彭大人年纪轻轻,竟也如此世情练达、烛见人心,果然少年英才、与众不同!」两个人明明貌合神离,偏偏异口同声,彭怜心知肚明,自己这番做法,实在也是别开生面。
这些江湖人士个顶个的无辜,也个顶个的活该,任谁拉出去砍个十次八次头都不冤枉,但自己手上没有证据,严刑峻法也不是这般严法,真要砍头,总要明正典刑才行。
只是这些江湖人士哪里懂得王朝律法,试过朝廷霹雳手段,别说心中无数阴私之事,就是光明磊落之人,只怕也吓得肝胆俱裂了。
自古侠以武犯禁,这些江湖人物俱都恶行累累,有的甚至背负好几件命案,不是遇到伍文通这般骁将,把手下兵卒练得如臂使指一般,只怕还抓不到这些人物。
这些人恶行昭昭,手上自然不缺钱财,伍文通抓捕时已然尽数搜检,身上自然没什么钱财,彭怜将这些人一一审问,判定不是凶手,却也要花钱赎人,多的两三万两也不嫌多,少的三五百两亦不嫌少。
这些恶徒为了保全性命,便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,他们钱不是从正道得来,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,尤其彭怜所定价格还算公道,比如那于八两,他于古墓中盗取陪葬之物,一次便能获利万两,让他出一万两银子赎身,哪有不愿意的道理?
这一天光景下来,彭怜审断半数在押人犯,便有三十万两白银之多,这些银子仍有大半尚未到账,即便如此,此时也有十余万两白银到手。
李正龙为伍文通做了嫁衣,如今伍文通又为彭怜做了嫁衣,想那梁空出任地方,初来乍到便有六七十万两白银的家底任其使用,这官当得只会更加得心应手,有此功劳,彭怜在梁空面前,必然恩宠更隆,前途可谓不可限量。
李正龙觉得自己借刀杀人已然足够高明,伍文通觉着自己借花献佛也算棋高一着,如今见了彭怜这么一招借鸡生蛋,才知道果然人外有人、天外有天。
「二位大人,这些银子数量实在不少,都送到知州大人那里,他老人家新官上任,弄这许多银子只怕有损官声,不如二位大人为梁大人分忧,送去一半,剩下两位平分了如何?」李正龙与伍文通相视一眼,会心一笑说道:「彭大人实在客气!彭大人想得周全!」伍文通也点头笑道:「一半只怕多了些,咱们留下四成,我与李大人一人一成,彭大人独得两成便好!」他在这些江湖人士身上搜检得来不少金银珠宝,此时再有分润,却是意外之喜,自然大方一些。
李正龙于钱财并不如何过分在意,便也附和赞同。
彭怜叹气说道:「下官官职低微,既有两位大人抬爱,那便送走七成,咱们三个,一人一成如何?」「妙极,妙极!彭大人深谋远虑,本官实在佩服!」「伍某也是感佩莫名!」「两位大人客气,客气!」三人口是心非,终于定下分润之法,伍文通吩咐从人将所收银两收好,交予彭怜送入梁空府上。
六十万两白银,一成便是六万两,李正龙一番忙碌本以为竹篮打水一场空,如今不但得了这横财,还在梁空那里记了大大一笔功劳,由此而来,再看彭怜,果然更加招人喜爱,难怪江涴对他那般器重有加。
伍文通却与彭怜打过多次交道,只觉旬日不见,此子又有不同,从前只觉彭怜心性质朴,如今却觉得他老谋深算,心机深沉不似这般年龄该有。
他知晓彭怜身世,自然更加不敢怠慢,有心之下,与彭怜自然更是亲近。
彭怜带了所收银两来梁空处复命,说了分润之法,梁空听了,微笑点头说道:「子安果然不负众望!这七成于老夫也太多了些,不如这样,他二人一人一成,你我便将剩下的平分了罢!」彭怜一愣,连忙说道:「大人抬爱下官,下官官职低微,能得一成已是邀天之幸,何敢与大人平分秋色?」梁空摇头笑道:「老夫初来云州,根基仍旧不稳,有彭大人支撑,这头一步总算落下了,钱财一物,于我绝非粪土,却也不是性命攸关,君子爱财取之有道,彭大人劳苦功高,分这一半也是理所应当。」「老夫资历尚浅,总要留些官声在手,过于贪财只怕有损清名,彭大人可要为老夫分忧啊!」「既是如此,下官也不推脱,正好云城县要修桥补路、巩固河堤,这三成银子,便算作老父母布施所用,积德行善,为百姓造福!」梁空拈须微笑,越看彭怜越是顺眼,不由问道:「子安年少有为,可曾成家立业?」*********京城,大理寺。
一名侍从快步小跑入内,举着一封拜帖,奉于桌案旁一位年长幕僚。
那幕僚接过拜帖打开,随即神情微动,将拜帖递与桌案后那位官员。
那官员三品大红服色,头戴五梁金冠,赤罗衣衫,腰系金带,衬得其人威严端正,卓尔不群。
「大人,您看……」文钊接过拜帖,一目十行扫过,随即皱眉说道:「既是故人之子前来,便请到书房叙话。」幕僚答应一声出门而去,到了门外,却见一顶小轿停在一旁,他恭谨上前,冲那小轿说道:「公子,我家大人有请!」轿帘掀起,一个中年书生露出脸来,笑着歉然说道:「先生请了,在下不良于行,不能下轿行礼,还请先生允我乘轿入内。」幕僚不以为意点了点头,只是说道:「公子请随我来。」他在前引路,领着那顶小轿进了侧门,一路迤逦而行,来到一处僻静所在。
大理寺卿文钊双手叠握身前,坐在主位上,默不作声看着那小轿进了院子,等那书生被人抱着进门,这才皱起眉头。
下人上好茶水,文钊抬手屏退众人,这才厉声问道:「你到底是谁?名帖从何而来?」中年书生泰然自若喝了口茶水,这才笑着说道:「昔年王爷座下有位孟迁,便是区区在下,多年不见,文大人风采依旧,在下却已面目全非,可悲,可叹!」「孟先生?」文钊悚然一惊,随即起身四顾,确认四下无人,这才放下心来,细细端详来人,良久才轻声呼道:「先生竟还活着!」「已是生无可恋之人,只是家国未定,不敢从容赴死而已。」文钊微微点头,随即问道:「先生沉寂多年,为何此时赴京?」孟迁笑道:「文大人既然没有避而不见,此事倒也不必瞒你,天下即将有变,在下想来京里凑个热闹。」「文某当年受王爷恩惠才能得以保全祖业,自然不敢忘恩负义,」文钊平和一笑,「只是不知先生此来何事?」「倒有一桩事要劳烦大人,那高家二子高文举,如今便关在天牢里,若是大人方便,可否相助在下与其见上一面?」「先生如今不良于行,进出天牢怕是多有不便,」文钊面露难色,随即说道:「不过此事倒也不难,本官这两日正要提审此案,先生明日不妨再来,我为你安排与那高文举见上一面。」「如此,便麻烦大人了。」「无妨,无妨,」文钊起身相送,「先生留在京师,却不知住在何处?不如留下住址,文某也好择日前去拜会。」「不瞒大人,在下初到京师,还未定下行止,若无意外,当在城北庙门大街陈家药铺暂住,待日后有了稳定居所,再来禀明大人。」「也好,也好,」文钊送到门口,「先生慢走,文某身份特殊,不便远送,还请先生海涵则个。」「大人留步。」孟迁出门上轿,离了大理寺,来到城北一处旧宅,等在书房落座,这才问属下道:「可有王爷讯息传来?」属下连忙禀报说道:「王爷一直杳无音信,先生既然来京,可要与王爷见上一面?」「倒是不必,王爷自有分寸,咱们不去打搅他便是,」孟迁摆了摆手,随即说道:「文钊若是心存歹念,那药铺今晚便要被围,你且吩咐下去,仔细观察周遭是否多了陌生面孔。」「京畿之地咱们初来乍到,却要谨小慎微才是。」*********秦王别苑,一辆马车缓缓驶入。
秦王晏修一身华服站在大殿门槛后面,远远看着玄真走下车来,笑着说道:「仙师每日都要进宫伴驾,倒是颇得皇后器重!」玄真淡淡一笑,迈步上了台阶,与秦王擦肩而过时微笑说道:「只是身不由己罢了,哪里能像王爷这般自由自在?」「孤连这殿门都出不去,哪里谈得上自由自在?」晏修回到榻上坐下,指着棋盘说道:「这棋才下一半,快来下完再说!」玄真摇头笑道:「七步之后便是死局,还下个什么!」晏修挠了挠头,「哪里就死棋了!哪里就死棋了!孤王不信,你快过来下下看看!」「贫道不与臭棋篓子对弈。」玄真说得极是自然,却是殊无尊敬之意,竟似丝毫不将眼前这位王爷看在眼里。
晏修偏偏毫不在意,只得无奈叹气说道:「无趣,太无趣了!」「王爷每日在此酒池肉林、莺歌燕舞,竟然也觉无趣?」玄真不由失笑,揶揄说道:「如此说来,到底如何才能有趣?」「你且与我说说,你与你那徒儿,怎的男欢女爱,又怎的违背伦常……」玄真面色一寒,罕见不怒自威起来。
晏修噘了噘嘴,无奈说道:「兔崽子翅膀硬了,这份艳福比我这当老子的都要强,天高皇帝远的,他倒是自在!」玄真释然一笑,眼前这位王爷有无数面孔,在她面前,却只有一个身份,那便是情郎生父、自家公公,两人志同道合,随着相处日久,已是无话不谈。
玄真天性超然于物,晏修偏偏不拘小节,二人跳脱俗礼,相处浑然不似寻常公公儿媳,仿佛多年故旧一般言语投机,若非如此,玄真也不会搬到秦王府上来惹人侧目。
「别的不说,给太子延年益寿这招,我是怎么都想不出来的……」晏修大手一挥,棋盘上黑白棋子散落一地,旁人见了怕是会以为他要发火,玄真视如不见,便连太监齐白也同样神游万里仿佛无事发生一般。
齐白无时无刻不在房里,却又让人难以察觉,仿佛从来不在一般,玄真看他一眼,见他也是若无其事模样,心里暗暗佩服,随即默然盘腿而坐,也不去理会晏修。
晏修自说自话,竟也自在从容,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葡萄美酒,斜靠罗汉床上一饮而尽,才又说道:「这招算是釜底抽薪,还是拨云见日,抑或直捣黄龙?啧啧!妙啊!真的是妙!」玄真秀目猛然睁开,「今日抽的什么疯,有话快说,何必这般兜兜转转!」齐白眼皮一动,无声无息后退一步,似乎觉得不够,便又退了一步。
普天之下,他就没见过第二个人敢这么跟自家王爷说话的,偏生王爷还很受用的样子,鬼知道王爷会不会因为此事将自己灭口……
他在这里杞人忧天,已经退到墙边退无可退,这才无可奈何站定,心说伴君如伴虎,多少年没这么战战兢兢过了?
晏修不理这位随自己一同长大的伴当如何心绪杂乱,只是自顾自说道:「你说咱们费尽心思,做了这一桌子的好菜,如今却只来了这么一位客人,是不是可惜了?」不等玄真说话,他又嘀咕道:「客人不来也就算了,这主人还迟迟不到,这算哪门子大眼宾朋呢?」——未完待续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