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殷殷之语
二月初六,京师春闱在即。
春来客店后院,住着店主一家,夜里门窗紧闭,夫妻两个正要上床入睡。
刘大成就着木桶泡脚,他忙碌一天,小腿有些水肿,便在桶里加了些草药,每日泡上一泡,舒筋活络、疏通血脉,免得如那老岳父一般早早瘫痪在床。
那春桃正在梳妆镜前端坐,摘下头上金簪玉钗,擦去胭脂水粉,恢复淡雅模样。
她其实面容生得秀美,只是自小便在店里厮混,养成了男儿一般的性子,一直不喜梳妆打扮,性格也是泼辣大胆,那秀美面容中,自然便多了一些市井之意。
刘大成看着妻子俏丽身影,心中暗暗有些得意,他不过是个跑堂的出身,得老东家看重召为赘婿,妻子虽然脾气不好,对他却是极好的,便是那严济寻上门来,妻子也未曾稍假辞色。
想起严济,刘大成叹了口气,那严公子英姿勃发、书生意气,比起自己实在是强如天上地下,妻子真要随他而去,自己却连恨意都生不起来。
两人在一起才是郎才女貌,自己这般人物,倒是耽误了春桃。
「夫人,那严公子近日里走亲访友,却不见他用功读书,若是哪日见到,夫人不妨劝他一劝……」春桃冷笑一声,头也不回说道:「劝他什么!让他努力读书,金榜题名,再做驸马?」「这……」「这可是你说的!」春桃不再卸妆,反而重新戴上首饰,披了一件金丝外袍,便即出门直奔客舍而去。
她上了二楼来到严济门前,也不敲门径自推门而入,进门一看,却见严济正在灯下读书。
见她突然到来,严济自然便是一愣,问道:「你这是……」春桃反身关上房门,随即说道:「我听大成说,这几日你走亲访友,很少读书,此事当真?」严济笑道:「确有此事,不过倒不是走亲访友,只是拜会京中几位大人,盼着考试时得些照应。」「读书这事我也不懂,不过大概道理估计相差不大,平常若不努力,此时再如何用功也没用的吧?」春桃面色和缓,只是站在门口,神情有些暧昧。
「正是这般道理,临时抱佛脚这事,于读书却是毫无用处。」严济放下书卷,正要问春桃来意,却见妇人探手解开外袍,露出里面一件粉白亵衣来。
两人年岁相差不大,春桃略微小些,不过也是二十出头,只是她如今已为人妇,举手投足之间便自有风情,此时衣衫半裸,更增别样妖艳诱惑。
春桃向前一步,外袍已然落到臂弯,露出好大一片雪白肩膀。
严济一愣,随即起身后退半步说道:「你这是做什么!」「我怕你一人寂寞,来给你暖床呀!」春桃面色酡红,抖手甩去外袍,只留下亵衣绸裤,她生的貌美,又勤于活计,身躯自然玲珑有致,一双酥胸,更是撑得亵衣高高隆起,此时负手站着,便是一道惑人春色。
严济侧过头去不肯再看,只是说道:「如今你已嫁做人妇,你我之间再无可能,还请你……自重。」春桃见他如此言语,眼中闪过一抹失望神色,嘴上却「咯咯」笑道:「当日我也是这般自荐枕席,你说咱俩无名无分,我还是处子之身,不想坏了我的贞节,如今我已不是处子,你又怕得什么?」严济无奈说道:「严某绝非沽名钓誉之辈,只是你与那刘大成伉俪情深,何苦来哉如此作践自己?你我有缘无分,岂可重蹈覆辙?」春桃自然不知严济与那顾盼儿相识相恋一场,最后负心离去,伤了痴心女子,于他心中也是痛苦万分,当时便已暗暗发誓,再也不肯招惹桃花,若非如此,有人如此投怀送抱,只怕早就生受了,哪会如此坚辞不受?
世间女子这般自荐枕席者本就少有,再被人拒之门外,所受屈辱实在常人无法想象,好在春桃久在客店厮混,平常时节被人占些口舌便宜、揩些油水早就习以为常,脸皮比寻常女子自然厚了不少,她心中凄苦,面上现出尴尬神色,却是自嘲一笑说道:「真是瞎了你的眼,老娘自己送上门来都不敢要!严济你真是枉称男儿!」年轻妇人摔门而去,严济这才松了口气,过去栓好房门,坐下来仍是心绪纷乱,却是再也读不下书了。
他这几日拜会故人,也去茶坊酒肆里结交考生,有那才华出众、谈吐不俗的,严济便主动上前结交。
众人年纪相仿,又都是一榜考生,严济仪表堂堂,才华亦是高绝,自是无人反感,一来二去,很是结交了一些优秀士子。
今日那位刘姓考生所言,却让严济直至此时仍旧胆战心惊。
据刘姓考生所言,坊间早有人得了会试考题,请那高人做下文章,一篇便要千两纹银。
按说会试之前还有复试,寻常庸手只怕进不得考堂,只是天下读书之人众多,自然良莠不齐、高低不同,若能事先得知考题,便是不能立即成文,先自打下腹稿,也比旁人多走一步,其中好处不言而喻。
严济干脆躺倒榻上,想起日间刘姓书生所言,「此事稀松平常,莫说乡试会试,便是那殿试,也是能做些文章的」,不由握紧拳头,心中暗自发起狠来……
他在京师这般愤恨不平,千里之外的云州城内,却有人对他念念不忘。
彭宅之内,练倾城吩咐下人放下箱匣之物,随手挥退众人,看着那娇俏妇人,不由笑着说道:「咱家老爷公务繁忙,说要亲自去接妹妹入府,只是拖延竟日,如今方才成行,今日从早到晚不见人影,妹妹却莫要在意才是。」顾盼儿俏脸晕红,连忙摆手说道:「姐姐说哪里话,大人肯仗义援手,妾身已然感佩莫名,收留之恩已是山高海深,实不敢奢望大人百忙之中拨冗前来……」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镯递与练倾城,怯怯说道:「此乃妾身一点心意,今日烦劳姐姐不少,还请姐姐笑纳。」练倾城看看眼前年轻妇人,又看看那翡翠镯子,她是识货之人,知道此物价值不菲,不由笑着说道:「妹妹有心了,只是若今日送我一个镯子,明日还要送个什么?既然咱家老爷让你搬进府里,咱们姐妹日后便是一家人,若是总要这般客套,却该如何长久相处?」美妇接过镯子径自戴在手上,这才又道:「若我不收,只怕你心里难安,既是如此,且戴在我腕上,等将来咱们姐妹亲近起来,再将此物还你不迟……」眼见美妇如此和蔼可亲,偏又那般风华绝代、分外妖娆,顾盼儿倾心之下,连忙点头不住,客套之言话到嘴边,却再也说不出口。
练倾城蕙质兰心,与她坐在床榻上说起体己话来,「我听相公说过,你那位情郎如今赴京赶考,来日他得中功名,说不定便要回来接你赴京团聚,真个如此,妹妹岂不也是终生有靠?」顾盼儿惨笑摇头,「他当日去时便已明言,不到功成名就之日,不会与我相见,其实便已说得明白,哪里还有重逢之日?」练倾城笑笑点头,「男儿自来如此负心薄幸,只是可怜了咱们女儿家痴心一片尽付流水,不过你也莫要伤心难过,世间大好男儿数不胜数,真若有心,总会遇到良人!」「实不相瞒妹妹,姐姐年届五十才遇到我家相公定下终身,你这般风华正好,早晚得配良缘,万不可灰心丧气,整日忧愁苦闷,反倒伤了身子。」见美妇如此推心置腹,顾盼儿难以置信问道:「姐姐看着不过三十少许,怎的年届五十了?」「咱家老爷身负玄功绝学,能令女子青春不老、容颜永驻,妹妹如今只见了我,等将来有缘见到雪儿、水儿,她们年纪比我小些,却也比你大得多,那份风韵,倒是比我还强许多呢!」她话里话外,都将顾盼儿当作自家姐妹,仿佛顾盼儿已做了彭怜小妾一般,顾盼儿明知妇人意有所指,却又不好直言反驳,只得羞怯点头,很是无可奈何。
她也好奇起来,若是果然如此,这彭怜能有这般众多娇妻美妾,便也说得过去了。
世间女子,历来渴望青春常在,愈是貌美如花者愈是如此,顾盼儿起自青楼,与练倾城颇为相得,两人畅聊半夜,方才尽兴而散。
等练倾城离去,顾盼儿相送出门,一时却不肯回房,只是看着头顶无垠星空,想着那严济风流倜傥,一时愣怔无言。
暖阁之内,奶娘鼾声渐起,想起幼子罗蓉,顾盼儿轻声一叹,心中暗想,若非膝下幼子,自己只怕便要追随严济而去,哪怕无名无分,也不会似如今这般,惶惶如丧家之犬。
今日练倾城所言可谓推心置腹,话里话外都在劝她从了彭怜,只是那彭怜对她敬而远之,便是她能不要脸面,那彭怜肯不肯勾搭旧人良伴尚在两可之间,如今这般不明不白接进府来,若是……
顾盼儿不敢再想,她过府一事拖延再三,终于今日成行,只是却由那美妇练倾城一手操持,不光彭怜未曾露面,便是彭家主母都未见到。
听那练倾城所言,乃是新宅动土建房,生怕惊了众人胎气,这才觅地另居,等过些时日房屋整修妥当,众女搬回来时便能见到。
顾盼儿幽幽一叹,想着严济负心薄幸一去不回,又想那彭怜虽是风流倜傥、官居六品,却家中妻妾众多、身旁美女如云,自己这般姿色,从前倒是自诩美貌,今日比那练倾城尚且不如,只怕更比不过那「雪儿」「水儿」等人。
她一时间思绪纷繁,这搬入彭宅头一夜,竟是彻夜难眠,天色将明时才堪堪睡着。
天色一亮,外面便有喧嚣之声传来,顾盼儿挣扎起身简单洗漱梳洗一番,却见远处一排房屋已然拔地而起,正有工匠在上面敲打忙碌。
望见有人看了过来,她连忙闪身回房,不敢再去抛头露面。
她昨日乘夜入府,为的便是不引人耳目,其时夜色依稀,倒是未注意到那边正在建房。
看来练倾城所言非虚,这彭家人口众多,如此大兴土木,倒是其来有自。
她进府只带来一个奶娘一个丫鬟,此时也不知彭家什么规矩,早饭一时便没了着落,那丫鬟要去后厨催催看看,或者干脆自己取些早餐回来,却被顾盼儿拦住,只从行李中取了些剩下的干果甜点,分与奶娘丫鬟吃了顶饿,她自己一夜难眠,倒是全无胃口。
幼子蓉儿有奶娘奶水倒是不怕饿到,吃饱喝足便咿咿呀呀自己玩耍起来,顾盼儿心神有些恍惚,便去罗汉床上靠着,迷迷糊糊间,却听外面有人爽朗笑道:「顾家妹子在哪儿,快让我见见!」顾盼儿慌忙起身,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,手扶桌沿勉强站住,却听房门一响,一个红衣妇人推门而入。
那妇人一身大红衣衫,头上簪金戴玉,肌肤莹白似雪、白里透红,此时一手捧着微隆小腹,一手扶着隔断栏杆,正自上下打量顾盼儿。
她身形曼妙,衣着更是大胆,外面一件大红织锦直帔,里面一件修身红色襦裙,胸前露出一团雪白胸脯,一件水蓝抹胸堪堪遮住一双硕乳,腰间束着一道金丝嵌玉织锦腰带,饶是身在孕中,仍旧衬得腰肢纤细、曲线玲珑。
她双腿一直一曲,隔着红色纱裙,仍能一窥诱人曲线,此时那般随意站着,毫无大家闺秀端庄之态,却有一份无拘无束、自在不羁之美。
「这位便是顾家妹子吧!我姓应名白雪,你若不嫌弃,叫我一声『雪姐姐』便好!」妇人面容秀美,言谈举止却豪爽大方,眉宇间勃勃英气,更显得与众不同。
「雪姐姐好!」顾盼儿没来由俏脸一红,与那红衣美妇见了一礼,被应白雪胸前春光照得夺目,却是不敢看她。
「难怪相公整日念叨,妹子这般娇俏可人,也只有相公这般人物才配得上呢!」应白雪比练倾城更加直接,在她心中,既然肯搬入府中,多少便对自家丈夫有些意思,只不过时日尚短,那层窗纸未曾捅破罢了。
顾盼儿面色更红,想要否认,却又不知从何而起。
应白雪游目四顾,率先看到奶娘怀中幼子,她如今又为人母,对孩子更加喜欢,连忙过去逗弄,随即见到桌上干果甜点,不由眉头微皱,转身问道:「妹子还未用过早餐?」顾盼儿连忙说道:「妾身昨夜认床睡得不好,早起没什么胃口,便没让丫鬟去取粥饭……」见她如此心思灵透,应白雪颇为刮目相看,只是笑道:「哪里用丫鬟自己去取?府里早有成例,怕是他们欺你新来的,故意使的下马威罢了!翠竹!去唤蔡安过来!把后厨主事也一并叫来!」顾盼儿这才注意到,应白雪身后竟还带了一位绿衣婢女,那俏婢年纪稍长,竟也生得貌美如花,比之自己不过稍逊,此前被应白雪风采遮蔽,自己竟是一无所觉。
翠竹答应一声转身出门,应白雪继续说道:「妹子房里有什么少的缺的,只管与姐姐说,以后咱们便是一家人了,莫要生疏了才是。」顾盼儿欲辨无词,只是面红耳赤,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。
应白雪又道:「妹子有所不知,你那些积蓄,俱都被我拿去入股贩运货物,咱家大人如今有了条生钱路子,买了四艘大船,与一户姓邱的人家一起贩货出海,一来一回,便是十几倍的利润……」顾盼儿听得瞠目结舌,一来如此厚利闻所未闻,二来如此隐秘之事,眼前妇人何必说与自己这个外人?她此时觉出不对,这彭家阖府上下,只怕都将自己当成了彭怜小妾看待……
此前与那严济暗通款曲,她已是背夫偷人,如今严济离去不久,她便与彭怜不清不楚,如今稀里糊涂进了彭家,却连那小妾都不如……
顾盼儿欲哭无泪,怪只怪自己思虑不周,只为躲避旁人追求,却入了彭家这潭浑水。
「眼下这边房舍正在整修,再有十天半月便能完工,到时新宅落成,妹子自己便能有个宅院,不必再与别人挤在一起了……」应白雪逗弄幼儿几下,听见外面脚步声响,便迈步出来,站在阶上一手扶着小腹一手叉腰,问那管家蔡安道:「你可知顾夫人昨夜入府一事?」顾盼儿隔着窗扉探头去看,那管家蔡安她昨夜便见过,当时练倾城曾经吩咐于他,他虽态度恭谨,却不似此时这般战战兢兢,她心中暗忖,那练姐姐为人亲和,与下人也是轻言细语,难怪下人们都不怕她,眼前这应白雪,却是言语间都带着杀气,难怪这些人这般战战兢兢。
她这边胡思乱想去,却听蔡安心虚说道:「小的……小的知道……」「练姐姐可曾嘱咐过你,莫要怠慢了顾家妹子?可曾与你说过,她如今进了府,便如自家主人一般敬重?」「练……练夫人说过的……」蔡安脸上流下几股冷汗,弄得面皮痒痒,却又不敢去擦,只是小心说道:「小的……小的昨夜便……便吩咐过厨下,夜里……夜里备下几样点心送来,谁知……谁知……」应白雪面沉似水,转头去看那后厨主事的仆妇,「管家有命,昨夜你可送了点心过来?」那仆妇见蔡安吓得不轻,情知事态不对,慌得跪倒在地,告饶说道:「夫人饶命,昨夜奴婢贪吃几杯,管家派人前来传话,便没当回事,误了顾夫人的点心,请夫人饶命!」「昨夜点心不送也便罢了,今日早餐,你可派人来问,顾夫人有何忌口、喜好?」那仆妇闻言身子一僵,跪地更是磕头不住,再也不敢说话,只是摇头不语。
「你可送了早饭过来?」见那仆妇仍是不言不语,应白雪迈步下了台阶,喝声骂道:「你这贱婢竟敢这般欺主,谁给你的狗胆!抬起头来!」那仆妇战战兢兢刚抬起头,便被应白雪一掌抽翻在地,口鼻流血不住,当即大声嚎哭起来。
应白雪走到蔡安面前,低声与他说道:「你这奴才且记住了,自今往后,府里的夫人小姐,无论是否有名有份,都要当成主母看待,尤其如今夫人不在此间居住,剩下这些女子,各个都是老爷的心肝宝贝,怠慢了哪个,都要扒你层皮!」那蔡安早就见识过应白雪淫威,哪里还敢说话,只是不住点头,已是吓得肝胆俱裂。
顾盼儿将一切看在眼里,此时终究忍耐不住,小步出来走到应白雪身边,轻声劝道:「雪姐姐,他们也是无心之举,不如……不如放过他们罢!」应白雪看了眼顾盼儿,随即与蔡安说道:「既是顾夫人求情,今日便饶你一次。这老货管着后厨惯会吃里扒外,今日便将她逐出府去,若她出去后敢乱嚼舌根,就将她舌头绞碎,绑了石头沉江喂鱼!」——未完待续——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