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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一章:纵使相逢应不识

  林玄言从地下暗室上来之际,天光忽然暗沉,紫发少女与他双双抬头,恰好望见天上蔚蓝色的天空转成了一种昏暗的浊黄色,旋涡一般缓缓转动起来。

   空气中渐渐有沙尘飘舞,回旋着向苍穹的中央纳去,周围的高耸的城楼竟然被风吹得微微扭曲,仿佛湖心之中随风泛起的水影。

   林玄言与紫发少女并肩而立,他看着这个清丽的少女,有些熟稔之感。

   自己五百年前的未婚妻便是一头紫发,但是他无法从这个清柔纤秀的少女身上找到一点相似,或许只是巧合么?

   林玄言忽然感到背脊之后破风而来的凉意,他足尖点地,身子前倾,抓住了紫发少女的衣袖,身子一掠,两人身影旋转着侧开,与此同时,一道罡烈如刀的漆黑长风擦着林玄言的背脊而过,如凉水破背,寒意浸透全身。

   紫发少女左手迅速抬起,朝着他身后一指,一道如绫罗般的光焰自掌剑迸发而去。

   林玄言骤然警觉,但是那道束焰只是擦着他的脑袋而过,紧接着,他身后响起了炸裂之声。

   林玄言回头一瞥,恰好看到一个巨石般的人形怪物被削去了头颅,而目光所及之处,整座城都动乱了起来,无论是天上还是地下,都不时有阴鬼秽物,鬼怪妖精横生而出,目光毒辣,似随时择人而食。

   林玄言和紫发少女交换了一个眼色,此刻林玄言身子尚未完全恢复,战力较差,而她也看出了少年此刻的窘境,未置一词,只是手指扣弹之间焰火如束如缎肆意而出,眼前烟尘四起,遮蔽视线。

   她反手抓住了林玄言的手臂,身子腾起,两人便向着远处腾跃而去。

   而那些纷纷扬扬的烟尘似乎未能起到遮蔽作用,鬼物顷刻破开烟尘,化作一道道凌厉至极的风扑来。

   林玄言强提一口气,手中掐诀变幻,一道道白光劈斩而去,帮忙阻隔追击。

   天上一个个黑影逆光盘旋,高大的柱塔的阴影里,浮现出一个接着一个的鬼影,它们用黑色的翼膜包裹着自己,幽红色的目光冰冷森寒。

   其中最要命的依旧是不停从地底钻出的一个又一个石像傀儡,那些傀儡大小各异,不算强大却极其难缠,尤其是它们数量太多,脚下碎石拱起,便有一个怪石精物破出。

   少女身形高高跃起,身形如雁,飘荡而起的紫色长发如羽翼高高扬起,身形折成了极其灵秀的弧度,碧色的衣袖之间光线如潮,左右撞击,辟开道路。

   林玄言回头望去,无数高高耸立而起的城楼皆如水中虚影般摇晃波纹,渐渐淡去,没有坍塌的巨响,一切的毁灭就像是春风过原野般随意而寂静。

   林玄言回过头,目光一震,因为他发现紫发少女身前竟然也结出了一朵莲花!那是一朵七瓣雪莲,明明是无上的圣辉,却丝毫没有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。

   那似乎和陆嘉静同出一宗,但是走出了截然不同的道路。

   雪莲引路,光芒银亮,照得少女眉眼如雪。

   碧色绣袍之间白虹扫过,一袖之后便有数十只精怪散成齑粉,而这个古怪的城市就像是海水中颠倒的幻影,疯狂蒸发,天上白云如海,波光浩渺,时而有金光闪现,似有神仙出没。

   无数阴兽自四面八方袭来,紫发少女挥手斩去,在它们尸体破碎的一瞬间,有许多银黑色的汁液喷射而出。一路且斩且进,总有一时半刻避之不及,碧色的袖袍之上染上了许多黑色的汁液。少女望着碧色的衣衫上那黑色的污渍,清贵的眉目之间是难以掩饰的厌恶。

   两人一路奔逃,紫发少女身形忽而一缓,她飞快瞥了林玄言一眼,问道:“现在如何?”

   问的自然是他的身体状况,林玄言一路之上温养气府,已然恢复大半,他无声点头,转而抓起紫发少女的手腕,谁知少女说道:“这样太慢了,背我,跟紧莲花。”

   林玄言微微一愣,他没有说话,飞快背起少女,少女终于得以休息,本来微红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,面如白纸,不停喘息,胸膛起伏,此刻他们胸背相贴,林玄言自然可以感受到她身体的状况,心想你既然早就撑不住了为什么不和我说?

   紫发少女心中同样有怨念,为什么走了这么长的路你都不问一下我累不累?

   其实方才一路奔波并不能过多影响少女的体力,最要命的是那些黏稠而恶心的汁液。

   起初她不以为意,但是很快便发现那些东西可以侵蚀身体的灵力,寻常人触之可能无事,而自己修炼的法门却偏偏最忌讳这些阴气湿重的东西,她很是不适。

   林玄言背着她朝着莲花指引的方向逃去,他扶着少女的大腿,而紫发少女大腿不自然的紧绷,显然有些抵触。

   这座忽然间活跃起来的死城宛若群魔舞蹈,一道道难以言尽的阴鹜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,林玄言与生俱来的剑意四下迸射,斩开浓雾与烟尘,一道道黑影在触及剑气的一刹那便被斩碎,化为袅袅腾散的云烟。

   他们不知道敌人来自哪里,也不知道要逃往何处,那朵雪莲便是此方天地里唯一引路的萤辉。

   两人在城中狂奔而过,林玄言一口气将近,身形微滞,他的身前忽然出现一片蔚蓝色的湖水,湖水宁静不起波澜,像一只初初睁开的眼睛,莲花朝着湖心对岸飞去。

   紫发少女马上收慑心神,想强行拉回那朵远离而去的莲花,可是莲花毫无反应,朝着湖水对面径直飞去。

   她心念一震,嘴角溢出一丝血。

   林玄言的肩头微有湿意,接着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,他眉头微皱:“怎么了?”

   少女没好气道:“快追上莲花!不然我们都出不去了!”

   林玄言看着清澈的湖水,目光凝重,先前廊桥之上的经历让他心有余悸,这湖水古怪异常,他难以看透,自然不敢妄动。

   少女冷冷道:“你不敢追我自己追。”说完她挣扎着从林玄言背上下来。

   林玄言双臂紧紧箍住她的大腿,“别动!”

   大腿被箍得有些生疼,少女眉目之间微有怨气,刚要发作,林玄言深深提了一口气,一跃而起,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
   在他们跃起的一刹那,水中浮现出了一个巨大的黑影,接着越来越多的黑影浮现在了水面之上,那些头颅从水中缓缓拱起,灵珠般清澈的眼球里竖瞳凝成一线。

   “蜃妖?”

   少女微惊道:“这不是月海才独有的怪物么?为什么这里演化出了这么多?”

   林玄言没有说话,虽然在水中浮现出无数黑影的时候,他心中已萌生退意,但是不知何时,水上大雾腾起,遮住了来路。

   既然没有退路便只好杀出一条路,他袍袖如灌风般鼓起,两道凌厉而披靡的剑光生于袖间,身子螺旋而去,两道剑光随着身子转动,如龙卷一般搅过水面,声势骇人。

   紫发少女抱紧了他的脖子,头枕靠在他肩膀的一侧。

   水面之上尽是漂浮的尸体和碎肉,大片大片的血水将原本澄澈的湖面也染成了血腥的颜色,那些漂浮的雾气里同样氤氲着血气,湿漉漉的腥味刺鼻难闻。

   而那些蜃妖依旧一头接着一头的涌出水面,吞吐雾气,血盆大口之间满是三角形的尖锐锯齿。

   “你怎么了?”少女明显感受到他的身形慢了下来。

   林玄言轻声道:“头有些晕。”

   少女惊讶道:“屏住呼吸,不要吸食这些蜃妖吐出的雾气,它们可以惑人心智!”

   林玄言连忙屏住呼吸,心想你知道为什么不早说?

   少女心中同样惊讶,看这人本事这么大,为什么连这种粗浅的东西都不知道?

   水面硬生生辟开了一条血路,蜃妖灵智聪慧,那些同伴们的尸骨让他们也不敢再多冒进,只是在不远处的水面徘徊,口中雾气吞吐不定,伺机而发。

   人力终有穷尽之时,林玄言的双袖之间依旧剑气喷薄,只是明显弱了下来。

   “我背不动了。”林玄言直截了当道。

   林玄言踩住了一只巨大的蜃妖头颅的一刻,少女按住了他的肩膀,手臂弯曲借力上升,林玄言右脚用力向下一蹬,身子跃起,恰好与紫发少女擦过,那一瞬间,他竟然闻到了一点幽淡的清香。

   可是生灭不过一个瞬间,在他们身影交错的片刻,一只巨大的蜃妖从水面中钻出,如猛龙抬头一般扑来。

   两人同时抬手,同时落下,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自掌间劈出,却划开了一模一样的弧度,似是一种与生俱来的默契,蜃妖钢铁般坚硬的头颅鳞片炸开,血肉横飞,哀嚎着摔向水面。

   大湖如深不见底的渊池,瞬间吞噬了蜃妖的尸体,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波澜,林玄言忽然想起了廊桥之上的场景,他想起了那一双眼睛。

   “这可能不是湖水。”林玄言忽然道。

   少女微楞道:“那是什么?”

   “识海!”

   少女微微摇头:“识海怎么可能可以进入?而又哪里去找这么辽阔的识海?”

   林玄言没有回答,他身影渐渐缓下,凌空浮在水面之上,闭上眼睛,精神力便向着四周扩散而去,神识所及之处,皆是犹如实质的虚影,四周的水在神识的映照之下犹如冰面。

   林玄言收回了自己的意识,望着紫发飘扬的少女,沉声道:“一千年前,月海之畔曾经发生过一场极其隐秘却十分惨烈的大战,那场大战似乎是各方势力有意隐瞒,所以极少有人知道真相。

   那一战,目的是猎杀月海之中的蜃妖之王。”

   “蜃妖一般深居海底,极少示人,为何要废那么大力气去猎杀一头蜃妖王?”少女不解。

   林玄言没有直接回答,他只是认真道:“我们此刻所在的位置,可能就是这只蜃妖的尸体之内。”

   少女满脸震惊,她思维急转,若果真如此,那么那些坍塌的虚影,阴鹜的怪物,这片古怪的湖水,湖水之中唯有月海独有的蜃妖似乎都有了解释。

   可是一切依旧太过离奇,在蜃妖的尸体之内创造出如此诡异离奇的东西,如此巨大的手笔到底出自何人?而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?

   林玄言沉思道:“或许他们是想掩盖什么东西。”

   少女也微微沉思了起来。

   林玄言摇头道:“先不想这些,此刻我们要做的,仅仅是破开这座识海。”

   他闭上了眼,脑海中浮现出一把剑,那把剑悬停在心湖之上,古老而神秘。

   少女同样闭上了眼,她的心湖之上只有一朵晶莹剔透的莲花。

   脚下一直平静无比的湖水忽然沸腾翻涌起来,似乎是极力抵触他们的行为,那些蜃妖也感受到了危险,庞大的身影纷纷退后,似乎是要极力躲避这两个人。

   剑与雪莲破空而出,交相辉映,照彻了湖水,也照彻了五百年清幽的岁月,只是此刻少女少年皆坐照自忘,不做任何观想,识海之中,虚影塌落,哀鸿遍地。

   不知过了多久,他们两人同时睁开眼睛,四目相对。

   他的眼睛像是沉寂千年的潭水,也像是蓄满了古老墨汁的砚台。而她的眼睛却像是空蒙山色,晴后新雨。

   ....

   天上诸神乱战,时而有战士谪落人间,金光闪闪的铠甲一触地便金光黯淡,倏然破碎。

   陆嘉静看着方才落于脚边的一个金甲战士,此刻战士金光消弭,露出雪白的毛发和发红的眼珠,它仰躺地上,巨大的躯体背部血肉模糊,它拼命扭过头,看着陆嘉静身边黑色的小鬼,最终一切平息,那红色的眼珠也暗去,变得死灰一片。

   黑色小鬼走到它的身边,抚过它的额头,巨大的眼皮掀下,合上了这个巨大雪怪的眼睛。

   陆嘉静看着那个身材瘦矮的小鬼,一言不发。

   这一路走来,他们走过了很多场景,仿佛是穿行于一座失落的古代文明之间,处处都是残垣断壁,衰颓枯井。

   这里的建筑都极其高大,大到足以容纳那些同样身形巨大的雪怪自由出入,城市之中住着许多雪怪,它们似乎已经压抑了千年,沉默得不发一言,或者早已忘记了语言。

   这些巨大的雪怪形同走尸,它们身形缓慢,目光呆滞,甚至没有注意到陆嘉静和黑色小鬼的经过。

   天上时不时会有尸体坠落,有些是雪怪的,有些是那些“神明”的,那些尸体落在地上之后,雪怪们便一哄而上,撕食他们的肉,丝毫不会在意这到底是不是同类。

   天上不知何时飘起了雪,漆黑的城壁上粘濡上雪花,望上去黑白分明,那些雪细细密密地堆起来,似乎永远不会融化。

   一只年幼的雪怪从高大的房门中滚出,咕噜咕噜的滚到了陆嘉静的脚边,她低头看了一眼,那只小雪怪浑身脏兮兮的,像是一个沾着泥土的雪球。

   小雪怪抬起脑袋,血红色的瞳孔很干净,没有丝毫杀意,它艰难的挥舞起自己的小爪,挣扎着让自己翻过身子,正面趴到地上,然后朝着那个屋门缓缓的爬回去。

   片刻之后,啪的一声,小雪怪的身形再次飞出,无力的跌到地上,弱弱的挣扎。

   陆嘉静看了黑色小鬼一眼。

   小鬼道:“雪国不过又一个人间而已,这里的雪怪会越来越少,直到都被天上的仙人诛杀殆尽。

   一只雪怪的成长需要耗费很多资源,而那些天生便体质差的怪物便只好被放弃了。”

   小鬼看了小雪怪一眼,漆黑的脸上没有表情,却能听出它的嘲弄之意。

   陆嘉静问道:“这是西南处的雪国?”

   小鬼说道:“我们现在依旧在北域,这是壁画之中的场景。

   那些人毁灭了雪国,却又不愿意赶尽杀绝,于是便留下了这座壁画。”

   “也就是说,这座壁画是一个小世界,封印了你们的族落,而天上那些神仙,便是壁画之中镇压你们的手段?”

   小鬼点了点头道:“所以我需要你来拯救它们,如果你可以做到,那你便是这个国度新的王。”

   陆嘉静摇了摇头:“我没兴趣。”

   他们继续前行,一直来到一个巨大的深坑之前。

   那个深坑在雪国的最中央,十分广大,甚至比雪国其他的城镇加起来的面积还要大,小鬼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,忽然安静了下来,天地间唯有雪落之声。

   陆嘉静也看着那个巨大的深坑,那个深坑的中央依稀可以看到一个红色的建筑,风雪冥冥,无数故事在她脑海中浮现,她很快明白了这个深坑到底是什么。

   传说中,雪国的诞生是因为一颗巨大的陨石砸落在了西南的边境,于是那个荒凉严寒的雪境里面居然孕育出了生命,最初人们不以为然。

   但是短短百年,它们便发展壮大了起来,甚至开启了灵智,建造起了城市。

   于是一场维持了一百多年的大战展开了,那一场大战极其惨烈,人族王朝是其中最重要的力量,而一向神秘的圣地和失昼城也参与了其中。

   最终修罗王被诛杀,雪国覆灭。

   而趁着旧王朝元气大伤,轩辕氏发兵篡位,鲜血和白骨便铺成了新王朝的台阶。

   纵然这只是幻境之中的一个虚影,望着那个无比巨大犹如神迹的深坑,陆嘉静依旧觉得震撼。

   他们行走过深坑之中的沟壑,一直来到了最底端的王殿之前,那便是修罗宫。

   这是真正的修罗宫,大小和构造与先前在沙漠荒原之上见到了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里面空空荡荡,没有石像和精魅镇守,而是被零零碎碎的雪花堆满,偶尔露出的残垣断壁,就像是岁月剥落的锈迹。

   小鬼走进了修罗宫,而陆嘉静停在宫门口,看着小鬼迈入殿中的脚印。

   小鬼回过头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   “无事。”陆嘉静低声道,随之她也走入了宫殿之中。

   门是虚掩着的,轻轻一推便可以推开,他们一路向前,没有受到任何阻拦,一直到王殿之中,两人停下了脚步。

   那漫长的御道和台阶之上,是墨玉一般沉重而神圣的王座,王座之上,是一具端坐的枯骨,白骨身披盔甲,重若千钧,而他的身前,插着一柄剑。

   小鬼看着白骨,陆嘉静看着剑。

   小鬼正要说些什么,忽然它感到脖颈一凉,陆嘉静的的中指对着他的后颈,中指与脖颈之间空出了一寸距离,那里盛开着一朵小巧的莲花。

   “仙子,怎么了?”小鬼依然镇定。

   陆嘉静漠然问道:“你从我来到的北域的一刻便开始注意我了么?”

   小鬼重复了初见时的回答:“我从未离开过这里。”

   陆嘉静依然冷漠道:“我之前问你如何离开,你说你从未离开过,你虽然说了实话,却避开了我的问题,从未离开不代表不知道如何离开。”

   小鬼沉默了片刻:“等到仙子拯救了雪国,我自然会送仙子离开。”

   小鬼身子一僵,它脖颈之后更加森寒,仿佛一根刺顶着自己,随时会刺穿皮肤,穿过脖颈。

   陆嘉静淡淡道:“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,先前的幻境布置,那座看似诡异的古城,真实目的不过是为了迷惑到来者,虽然困难重重,但是只要那幻境破了,便可以离开。

   因为建造者根本不希望误入这里的人发现修罗城的秘密,这才是古城最大的秘密。”

   小鬼轻轻叹息道:“既然你早就知道了,那你为何还要随我进来?”

   “因为我已经确定,自己随时可以离开。”一朵青色莲花自她眉心破出,浮现在她的面前。

   本该是无比普通的一朵青莲,在此方天地里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突兀之感。

   小鬼没法回头看到那一朵莲花,却已然感受到其间散发出来的玄妙气息。

   良久,它又问道:“可是我依然不明白,为什么你要跟我来这里?难道....”

   陆嘉静望着插在白骨身前的那柄剑,漠然道:“不错,我就是为了‘古代’而来。”

   传说中,修罗王的佩剑名为‘古代’,锋芒锐利无双。

   小鬼缓缓道:“仙子若是拯救了雪国,古代自然会作为礼物赠送给您。”

   陆嘉静不动声色,她的手指已经抽回,不过雪莲依旧抵着它的脖颈,她走过它的身侧,朝着王座缓缓走去。

   她走过御道,到了枯骨面前,轻轻伸出了手,握住剑柄,手指一根根旋握而上,秀美的骨节缓缓扣上了剑柄。

   小鬼叹息道:“仙子不要白费力气了,这柄剑除了修罗王,唯有至清至洁之人才可以拔起...”

   在它眼中,这位绝世美人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所以境界跌落至此,但是一位境界低微的仙子,她又如何能够守身如玉。

   如非处子,便无论如何也拔不出这柄剑。

   缓慢而沉重的声音在屋子里慢慢响起,陆嘉静缓缓拔出了那柄沉寂了千年的绝世古剑,她横剑身前,古铜色的剑身明亮如镜,映照出她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。

   陆嘉静握剑折于自己身后,望着那个身影干瘦而渺小的小鬼,轻笑道:“自己的佩剑换了其他主人,感觉如何?”

   小鬼望着陆嘉静,忽然变得无比平静:“原来你什么都知道。”

   陆嘉静漠然道:“在你说自己是雪国雪牙之际,我心中便有了猜想,修罗王就是雪国的獠牙。

   那时候,我偷偷在你身体里埋下了莲心的种子。

   这一路走来,莲心便能映照出你内心最真实的想法,尤其是在路过雪国主城之际,我们看到了那个小雪怪,那时候你语气中虽是嘲弄,而雪莲映照出你的内心却是怜悯。

   你究竟想隐藏什么?究竟在伪装什么?那时候,我便已大概猜到了你的身份,虽然很是匪夷所思,曾经雪国的王,如今竟然落魄至此。

   而谁又能想到,那个曾经带领雪国崛起的王者,居然是一个人类。”

   小鬼静静的看着她,声音干涩道:“你还猜到了多少?”

   陆嘉静直截了当道:“千年之前有桩秘闻,圣地三神殿之一的殿主无故离奇失踪,那位殿主执掌的是生死杀伐。

   那本就是极其凶险的道路,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因为修炼走火入魔了,只是没想到,原来那位殿主去了雪国。

   我不知道这具白骨到底是谁,或许是曾经某位鬼将的尸骨,或者是别的,但是他绝不是修罗王,因为你才是。”

   小鬼的声音渐渐苍老:“不错,你这样的女子,配得上雪国的新王。”

   陆嘉静摇头道:“我没兴趣。”

   她缓缓朝着殿门外走去,而黑色小鬼的身体在雪莲的侵蚀之下无声消融,它的声息渐渐微弱,它的面容渐渐模糊。

   陆嘉静走到了宫殿门口,殿外依旧飘着小雪,看上去寒冷而寂寞,青色莲花自眉心飘出,落在了风雪之前。

   周围的空间破碎,陆嘉静身子微微摇晃,进入了虚空之中。

   片刻之后,陆嘉静发现自己依旧停在原地,她面色苍白,看着周围熟悉的大殿,第一次露出了惊慌的神色。

   小鬼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你真的很不错,可是你千算万算,依旧失算了。

   在壁画的任何地方,你凭借着你的本命莲花都可以顺利出去,但是这里不行,因为这里的修罗宫,虽然沉寂了千年,但是修罗宫依旧有它的法则和禁制。”

   陆嘉静身影急速冲向殿门。

   小鬼的身影已经无比单薄,但是它的笑容却诡异得令人心悸。

   “仙子,我准备了千年,终于等到了你,你觉得我还会放你走么?”殿门轰然关上,可是殿内却变得更加明亮。

   黑色小鬼不见了踪影,王座之上的身影缓缓站起,它瞳孔中金色的光芒骤然燃起,一个古老的声音在大殿之中悠悠回荡。

   “这是我千挑万选才选出的新身体,仙子觉得如何?谢谢仙子替我拔出了这把剑,也谢谢你来到这里,为我的重临提供精气。”

   瞳孔金光渐渐淡去,露出了人类才具有的神色,他傲然的望着手持古剑的陆嘉静,低沉道:“我可以原谅你的僭越,因为你会是雪国新的王后。”

   陆嘉静握紧古代,秀眉蹙起,一头青发无风而舞,盛装飘扬。

   她看着修罗王的眼睛,她很讨厌这种眼神,因为这种眼神太过熟悉,曾经圣地之上有人便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,曾经三皇子也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,试道大会那日,台上几万人,无一不是如此眼神。

   那不是情欲,而是兽欲。

   重生的渴望等待了千年,欲望的火山也沉淀了千年,她如何能够承受?

   修罗王从王座上缓缓走下,走向陆嘉静,这样的状态维持不了多久,不过已经足够了。

   他们的力量悬殊太大,仅仅是几个回合,陆嘉静的剑便脱手摔出,她身子靠在墙上,修罗王一只手便抓住了她双手手腕高高的按在墙上。

   她眉目间终于生出了些悔意。

   修罗王另一只手覆上了她饱满丰硕的胸脯,像是在抚摸世界上最珍贵的艺术品。

   陆嘉静感受着胸前传来的酥麻,有些悲伤,绝世的容颜在更强大的力量之前只能剩下耻辱的凌虐了么?

   她的双腿骤然夹紧,她能感受到一个硕大的硬物在自己的腰下轻轻摩擦而过,裙摆被缓缓撩起,而她的亵裤在那日沐浴之时被那只猿猴偷走,所以身下此刻一丝不挂。

   她是如此诱人,就像是熟透的蜜桃,任何人见了都想得到她,占有她,在她身上肆虐,凌辱,留下痕迹。

   无论是魔鬼亦或者神明。

   ....

   眼前有两条道路,不知道通往哪里,一条春暖花开,一条阴风萧瑟。

   少年和少女此刻就站在这条分岔路口。

   等到这个世界的幻境都破除之后,一切都显露山水,显得无比简单,所有的城楼都已经消失,连那座古塔都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
   其实少年少女都心知肚明,眼前虽然有两条道路,看似是一个艰难的抉择,但是无论选择哪一条都可以顺利出去。

   “走么?”少女问道。

   少年摇头道:“这依然不是真相。”

   “嗯?”

   林玄言道:“我有一个朋友还在这里,我不能走。”

   少女问道:“她在哪里?”

   “你要和我一起去?”

   林玄言道:“我有预感,那里会很危险。”

   少女问道:“你怕我拖累你?”

   “不是,我只是不想连累你。”

   紫发少女轻轻挑眉,嘴角微微勾起:“我不怕。”

   林玄言微笑道:“那你后果自负。”

   言罢,一道剑气自袖中垂落,云霄翻腾,天地咆哮,周遭的一切似乎都黯然失色。

   紫发少女忽然问道:“这么久了,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。”

   方才一路奔逃,两个人都没有闲聊的时间。

   “林玄言。”

   “玄妙的玄,妙不可言的言?”少女问道。

   “嗯,你叫什么?”

   紫发少女歪过头想了想,她曾是神王宫的圣女,身份尊贵,姓名同样尊贵,但是此刻仿佛人生重来,她便自然而然的想忘记自己过去的名字,重新来过。

   “我叫苏铃殊,铃铛的铃,特殊的殊。”

   林玄言面不改色,心中却激起了浪涛,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,因为他在古塔的墙壁上见到过,当时他心中好奇这名字的主人到底是谁,没想到这么快便得以一见。

   “苏姑娘。”

   “嗯?”

   “谢谢你。”林玄言忽然微笑道。

   苏铃殊同样微微一笑,她眉眼弯成了月牙,妙不可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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