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海市,雨夜。
延安路高架上,黑色迈巴赫在积水中疾驰,车轮碾过伸缩缝的声音有节奏地律动,像极了某种冰冷的、由代码构成的脉搏。
顾景年低头处理着三封不同时区的邮件,镜片后的眼睛写满了精明与疲惫。窗外,立交桥如血管般交错,每一个出口都通往不同的阶层,而他始终身处最高的那一层。
“顾总,万和那边的底价还是咬得很死。”助理低声汇报。
顾景年合上电脑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他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静安寺金顶,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:“大海不相信眼泪,更不相信‘坚持’。告诉他,我只给他最后十五分钟。这十五分钟,值三千万。”
……
十五分钟后,手机如期震动。在这个男人的逻辑里,世界是一台可以被精确计算的仪器,没有人能逃脱他设定的重力。
迈巴赫缓缓滑入中心大厦的地下车库。
“顾总,苏小姐已经在您的办公室等了二十三分钟。”助理推开车门,精准地报出数据,“按照您的交代,没给茶水,空调压在22°C。”
顾景年修长的手指抚平衬衫袖口,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她什么反应?”
“……一开始在看手机,后来坐立不安,现在只是盯着地面发呆。”
顾景年冷哼一声。在这座城市,所有人都想在他面前表现得从容,但他更喜欢看那些自诩清高的人,如何在绝对的秩序面前丢掉伪装。
中心大厦68层。
办公室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时,苏苒下意识地站了起来。
作为江大的校花,她习惯了被众星捧月,但在这一刻,在这间冷得像实验室的办公室里,她觉得自己像是一件被错放在手术台上的瓷器。为了这次“灵犀”项目的终轮面试,她特意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针织裙,却在顾景年进门的一瞬间,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寒意。
顾景年没有看她。他径直走向办公桌,将那台定制的加密电脑放下,随手摘下表,扔进托盘,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。
他在位子上坐定,翻开一份文件,整整三分钟没说一个字。苏苒站在那里,手心沁出细汗,原本准备好的开场白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显得极其滑稽。
“苏同学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却依旧没抬头,“坐吧。”
苏苒依言坐回那张深灰色的磨砂皮沙发。
“等了多久?”
“二十三分钟。”苏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。
“在大海市,二十三分钟足够完成一场五千万规模的平仓。”顾景年终于抬起头,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手术刀一般寸寸扫过她的脸,“而你,在这二十三分钟里,换了四种坐姿,看了六次手机。苏同学,你的‘秩序感’比我想象中要廉价。”
苏苒的脸颊瞬间隐隐发烫。在学校,哪怕她只是皱个眉,都会有一群人围上来嘘寒问暖,但在顾景年面前,她引以为傲的镇定被拆解得支离破碎。
“顾总,我以为今晚是来确认‘灵犀’项目的算法偏好测试……”
“算法的本质是筛选。而我筛选的第一标准,是绝对的服从。”
顾景年站起身,随手指了指办公桌上一叠略显凌乱的资料——那是他故意未装订的。
“把它整理好。页码对齐,右边距保持一公分。现在。”
苏苒抿了抿唇。作为天之娇女,从没人敢让她做这种杂活。但在这里,顾景年的语气让她无法拒绝。她站起身,手指微颤地整理着纸张。
“重来。”顾景年突然出声,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,“第三页歪了三毫米。”
苏苒的指尖僵住了。这种近乎病态的挑剔让她感到羞耻,可当她对上顾景年偶尔抬起的、冷峻而深邃的视线时,辩解的话咽了下去。她重新对齐,屏住呼吸,直到那叠纸整齐得像刚从切纸机里出来。
“过来。”顾景年放下钢笔,指了指自己右手边两步远的位置,“站在这里,不要靠着桌子。”
苏苒走过去站定。这个距离很近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根草味。这种距离让她感到极其不安全,甚至有一种被“审视”的赤裸感。
“‘灵犀’的核心是安全感。但苏苒,你现在的呼吸频率是每分钟二十二词。”顾景年站起身,缓缓绕到她身侧,“你在害怕。害怕不可控的东西,还是害怕……被我掌控?”
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。
“现在,做个深呼吸。我没说停,不准吐气。”
苏苒吸了一口气,憋在胸口。时间一秒一秒过去,由于缺氧,她的脸颊泛起一丝病态的绯红。顾景年就站在她触手及的地方,眼神像是在观察一个精密的算法节点。
直到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肩膀,苏苒才如获大赦般吐出那口气。那种由于生理紧绷后的瞬间放松,让她在这一刻,竟然对这个掌控她呼吸的男人产生了一种极度荒谬的依赖感。
“顾总,我……”
“苏苒,记住这个感觉。”顾景年重新戴上金丝眼镜,语气恢复了职场精英的客套,“这就是秩序。明天八点,我要看到一份三千字的‘安全感’定义报告。迟到一分钟,面试终止。”
他坐回位子,再次低头处理邮件,仿佛刚才那场心理博弈从未发生过。
“出去吧,记得关门。”
苏苒走出办公室时,大海市的雨依然在下。她站在电梯里,看着镜子里那个呼吸依然急促、眼神却开始变得失焦的自己。那种空虚的“校花”自尊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被名为“规矩”的重力压实后的、隐秘的快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