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越走越窄,两边都是密林,阳光被树叶遮得严严实实,只漏下几块碎光斑。狗剩走在最后面,脚上的草鞋磨破了,脚趾头从破洞里露出来,走一步抠一下泥巴。
转过一个弯,前面豁然开朗。一块平地,像是被人用刀削出来的。平地上站着两拨人。左边是五六个穿灰色僧袍的尼姑,领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尼姑,面皮白净,手里握着一柄拂尘,站在那里像一根不会动的木桩。右边是七八个穿红袍的男人,领头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浓眉大眼,腰间挎着一把弯刀。两拨人对峙着,谁也不让谁。
顾天命带着人从中间走过去。尼姑和红袍汉子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。中年尼姑的拂尘动了一下。“站住。你是何人?”顾天命没有停步。“过路的。”
红袍汉子把手按在弯刀上。“这条路今天不通。你从别处绕。”赵红缨把手按在刀柄上,看着那个红袍汉子,目光像一把刀子。柳如烟也把手按在刀柄上,面无表情。
中年尼姑看了赵红缨一眼,又看了柳如烟一眼。“你是练武的?”
赵红缨没有理她。中年尼姑皱了皱眉,拂尘一挥,三个年轻尼姑往前走了几步,把路堵住了。红袍汉子那边也往前走了几步。
赵红缨拔刀了。刀从鞘里弹出来,磕在地上,溅起几颗石子。石子打在一个年轻尼姑的小腿上,她叫了一声捂着腿弯下了腰。“我说了,过路的。”赵红缨把刀插回鞘里。
中年尼姑的脸色不太好看了。“贫尼不知道你是谁,但今日这条路不能走。明教与我峨眉在此了结一桩旧事,外人不得插手。”红袍汉子哼了一声。“了结?你们峨眉欺人太甚。几年前的旧账翻出来算,算得清吗?”中年尼姑拂尘一挥,几根拂尘丝甩出去,缠住了红袍汉子的弯刀刀柄。红袍汉子往回一拉,拂尘丝断了三根。
两拨人又打了起来。尼姑的拂尘和长剑乱飞,红袍汉子的弯刀劈得呼呼响。打了一阵,谁也没占到便宜。地上掉了两把剑、一把弯刀、几根拂尘丝。
中年尼姑收了拂尘。“罢了。今日先到这里。”她转头看向顾天命。“你叫什么?”
“追魂无双夺命刀客。”
中年尼姑念了一遍,念得结结巴巴的。“什么怪名字。”她又问顾天命,“你刚才说你是过路的?”顾天命点头。中年尼姑沉默了一下,拂尘指了指赵红缨。“这个穿红的,武功不错。跟我回峨眉,我收你做个俗家弟子。”赵红缨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不去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有师父了。”
中年尼姑看了顾天命一眼。“就是他?一个戴面具的毛头小子?”顾天命没有说话。赵红缨说了一句“是”,只有一个字,但那个字硬得像石头。中年尼姑没有再劝。
红袍汉子收了弯刀,看着柳如烟。“你用什么兵器?”
“刀。”
“谁的徒弟?”
“他。”
红袍汉子看了顾天命一眼。“你教出来的?她底子不错,但路子太窄。只会画圆不会劈砍,遇到硬手吃亏。”顾天命没有说话。柳如烟也没有说话。
两拨人走了。中年尼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赵红缨,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,没说,转身带着几个尼姑消失在林子里。红袍汉子走的时候冲柳如烟点了一下头,“明教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。”柳如烟面无表情。顾天命看着两拨人走远了,才开口说话。
“赵红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拔刀做什么?”
“他们挡路。”
“挡路就打?”
赵红缨看着他,没说话。顾天命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。赵红缨没有躲,也没有低头。两个人对视了片刻,顾天命伸出手。赵红缨把刀递给他。他把刀放在一边,用树枝指着旁边的石头。“趴下。”
赵红缨转过身趴在石头上,双手撑住石面,屁股撅了起来。大红色劲装绷在屁股上,两瓣轮廓很圆。顾天命用树枝抽了一下。啪。赵红缨的身体没有动,咬着嘴唇不说话。第二下,比第一下重。赵红缨闷哼了一声,手撑在石面上手指抠了一下,抠出一道白印子。第三下,左臀。第四下,右臀。四下打完,她的屁股红了一片,隔着裤子都能看出来肿了。
顾天命放下树枝。“以后不要随便拔刀。”
赵红缨从石头上下来,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屁股,皱了皱眉。“知道了。”
柳如烟站在旁边,看着赵红缨挨打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顾天命转头看向她。“刚才那个红袍子说的话,你听见了。说你的路子太窄。只会画圆不会劈砍。你怎么看?”
柳如烟沉默了一下。“我劈给他看。不是现在。”
顾天命点了点头。
顾如昭站在一边,左手还吊着,右手垂在身侧。她看着赵红缨挨打,看着柳如烟说话,一直没有出声。顾天命看了她一眼。“你昨天掌法练了多少遍?”
“五百遍。”
“太少了。今天一千遍。”
“好。”
顾如晞站在最后面,两只手背在身后,手指绞来绞去。顾天命看着她。“你拳法打完了?”
“打完了。五百拳。”
“打给我看。”
顾如晞蹲了一个马步,一拳一拳打出去。拳很快,力量也比昨天大了不少。打到一百拳的时候她的腿开始抖,马步晃了但没有跪。
“继续。”
她咬着牙继续打。打到两百拳的时候腿抖得站不住了,单膝跪在地上。她爬起来继续打。打到三百拳的时候又跪了。又爬起来。打到五百拳的时候趴在干草上起不来了。顾天命走过去蹲在她旁边,伸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。“明天六百拳。”顾如晞把脸埋进干草里,闷闷地说了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李明珠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,走到赵红缨身边。“我给你上药。”赵红缨趴在石头上把裤子往下褪了一点,露出红肿的屁股。李明珠把药粉倒在手心里往她屁股上抹。药粉碰到皮肤的时候赵红缨吸了一口凉气,咬了咬牙没出声。狗剩站在一边看着她们,眼睛瞪得大大的。
狗剩走到顾天命面前。“公子,我也会挨打吗?”
“你听话就不挨打。”
“我一定听话。”
顾天命看了她一眼,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。狗剩的嘴角翘了起来,跑到一边蹲着,两只手托着下巴看她们练功。赵红缨上完了药,提上裤子从石头上下来,继续打掌。一掌一掌地推出去,屁股上的伤让她发力的时候有点别扭,但她没有停。
柳如烟拔出“如烟”,画圆。一刀一刀地画,圆劲从刀尖扩散出去,地上的落叶被她画出的圆劲卷起来,在她身边转圈。
顾如昭用右手练掌,左手还吊着不敢动。她只练半套掌法,但每一掌都打得很到位。
顾如晞趴了一会儿爬起来继续打拳。打到六百拳的时候天快黑了,她的胳膊已经抬不起来了,最后一拳打出去的时候拳头只到了胸口就掉下来了,但她打完了。
李明珠把干草铺好,把几个人的包袱摞在一起当枕头。狗剩没有包袱,李明珠把叠好的披风堆了一个角给她当枕头。狗剩躺下去的时候披风角太小,她把披风展开铺在地上自己躺上去,枕着自己的手臂,也睡了。
夜很深了,风从山坳那边灌过来,把火堆吹得忽明忽暗。顾天命靠在石头上,把那根粗树枝放在身边,明天还要用。风大了一些,火苗往一边倒,他伸手挡了一下风,火苗又正了。他闭着眼睛听着风声,听着火堆的噼啪声,听着几个人的呼吸声。赵红缨睡着了翻了个身,她的呼吸很沉,柳如烟的呼吸很轻,顾如昭和顾如晞的呼吸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。李明珠的呼吸有点急,她还没睡。狗剩的呼吸很短,鼻子不太通气。
顾天命睁开眼睛看了一眼。李明珠仰面躺着,睁着眼睛看着天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他又闭上眼睛,听着风声,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