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山风带着丝丝凉意,从林间穿越,吹得树叶沙沙作响。
云清仙子自告奋勇地在前方开路,结果没走出百步,就受不了这慢吞吞的进行方式,抬手放出一艘长约三十余丈的彩色飞舟,招呼着众人上船。
“都上来吧,这么走要走到什么时候?”
她率先跃上飞舟,回头看向众人。
白辰抬眼望去。
飞舟龙头温润如玉,龙须垂作云带,在风里悠悠晃动。舟身灵木纹理间,鎏金云纹如星子明灭,似藏着日月流转的玄机。
甲板上的蓝瓦亭台古朴典雅,错落有致,桅杆上的星空战旗在柔风中轻拂,好似仙人拂袖。
好一件宝贝。
即便是放到天璇圣地,也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珍品吧?
“上去吧。”
白辰轻唤一声,抱起姜疏影,脚尖轻点地面,身形腾空,轻飘飘地落在飞舟甲板上。
东方明月和两个侍女紧随其后。
飞舟内部空间宽阔,甲板平坦,船舱数间,甚至另有静室与修炼之地。
云清仙子引着众人进了船舱,随手布下几道禁制。
“此舟速度不慢,抵达那片宫殿,最多两个时辰。”她说着,从储物戒里取出些灵果点心,摆在桌上,“都别站着了,坐吧。”
姜疏影被白辰放在软塌上,依偎在他身侧,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。她偷偷瞥了一眼东方明月,又飞快移开视线。
东方明月坐在对面,面色清冷,看不出情绪。只是偶尔垂眸时,睫毛会轻轻颤动一下。
小青和小蓝挨着自家小姐坐下,两双眼睛时不时在白辰、东方明月和姜疏影之间来回巡逡,然后对视一眼,小声嘀咕着什么。
云清仙子靠在窗边,拎着一壶灵酒,望着窗外掠过的山林,眉头微皱。
飞舟破空而行,穿过层层云雾。
半个时辰后,前方的地形渐渐开阔。原本连绵的山峦开始变得稀疏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断壁残垣。
像是城镇被毁后留下的废墟。
远处,昨天还能隐隐看到的那片残破宫殿群突兀地消失了,在原本的位置上,覆上了层层漆黑如墨的黑雾。
白辰站在船头,眯眼看向前方。
“怎么了?”姜疏影走到他身边,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“有点不对劲。”白辰眉头微蹙。
“哪里不对劲?”
白辰指着那片黑雾道:“那处残破宫殿,消失了。”
“什么?!”
众人闻言,纷纷起身,朝白辰指的方向看去。
东方明月开口道:“看起来,像是昨日遇到的鬼雾。”
“没错,”云清仙子也点点头,“而且那鬼雾可能比昨天的还要浓。”
小青和小蓝对视了一眼,声音有些颤抖:“比昨天的鬼雾还浓……那是不是还有比那些鬼王更可怕的东西啊……”
船舱内顿时陷入了一阵沉默。
良久之后,白辰才缓缓开口:“鬼王,如果放在外界,并不算什么厉害的角色,但在这仙府之内,却是异常棘手。”
“众所周知,仙府之内的修士,修为或多或少都会被压制,元婴修士会被压制一个大境界,金丹修士也会被压制到只能发挥原本八成的实力。”
众人点了点头。
白辰继续道:“但是,在这仙府之中,鬼王似乎并未受压制,而且鬼雾还会额外增强它们的能力。”
姜疏影忽然想到了什么,眼睛一亮:“你的意思是说,这些鬼王,很可能本身就出自仙府?”
“对,”白辰微微颔首,“而且我甚至觉得,这些鬼雾也是同理。”
白辰继续道:“四百年前,我曾进过这座仙府一次。那时候,仙府没有鬼雾,没有那些厉鬼,更没有鬼王。”
“外府虽然也有危险,但主要是机关陷阱和妖兽,不会出现鬼物这等幽冥界才有的东西。”
“四百年前?”云清仙子满是诧异地看着他,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他一遍,难以置信地问道:“你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,四百年前就进过仙府?”
白辰摆摆手:“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仙府变了。”
东方明月微微点头:“确实。师父给的地图上,也没有标注鬼雾和鬼渊。她说过,以前的仙府开启,外府相对安全,很少有修士陨落。但这次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意思大家都懂。
原本只是供筑基修士探索的外府,已然危机四伏,金丹境的妖兽成群结队,甚至更有鬼雾鬼王这等凶猛异物。
寻常金丹修士碰到这些东西都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,更别说那些只有筑基境或者丹霞境的修士了。
姜疏影接话道:“我手上的皇室地图也是一样。历代进入仙府的记录中,从没提过鬼雾。而且,母皇特意叮嘱过我,说外府危险不大,让我放心玩。现在看来……”
她苦笑一声:“母皇的消息过时了……”
云清仙子沉吟片刻,开口道:“我们天璇圣地也有关于这座仙府的记载。据宗门典籍所载,启明仙帝的洞府开启的三十余次里,从未出现过鬼物。”
她看向白辰:“你说四百年前进来时没有鬼雾,那就是说,变化是发生在最近四百年?”
白辰点点头:“应该是。”
“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?”小青忍不住问。
众人沉默。
白辰思索片刻,缓缓道:“有两种可能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白辰伸出一根手指,沉声道:“第一,有人动了仙府里的东西,触发了某种禁制,导致仙府内部发生变化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底掠过一丝凝重:“仙府本身出了问题。”
“仙府本身出了问题?”姜疏影不解,“什么意思?”
白辰解释道:“这座仙府是启明仙帝留下的,按理说应该稳固无比,不会轻易变化。但如果……”
“如果什么?”云清仙子凑了过来,一双明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白辰。
白辰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如果仙帝已死呢?”
一时间,船舱内静得针落可闻。
东方明月心头一跳。
她忽然想起,那天晚上在明月居的后山,东方昊曾和她说过,启明仙帝已死,但她没在意。哪怕是后面师父又提了一句,她还是没放心上。那时的她觉得,一个遥不可及的人的死活,于她而言,并不太值得关注。
如今她第三次听到仙帝已死这件事,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。
仙帝已死……
仙帝为什么会死?
她想不明白。
她下意识地望向了姜疏影,却见姜疏影也同样望着她,眼中满是惊恐。
姜疏影身上也有仙帝残魂,识海中,那个闭目伫立,胸口有剑伤的女子,依旧静静矗立。
然后就是关于那个破庙的记忆,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。
云清仙子倒是不觉得意外。
她身为天璇圣地的圣女,自然知道许多别人不知道的隐秘。她知道仙帝不仅死了,而且还是死于他人之手。
当然,这些她是不可能说出来的,这其中牵扯的因果太大,别说是她,就算是整个天璇圣地被牵扯进去,也未必能全身而退。
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白辰。
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,似乎格外的多。
白辰没理会众人异常的神情,而是自顾自地继续道:
“如果仙帝已死,仙府失去了主人的镇压,内部禁制就有可能紊乱,甚至被外来的力量侵蚀。”
他看向远处黑雾:“鬼雾这种东西,是幽冥界的产物。它出现在这里,说明有幽冥界的力量,侵入了仙府。”
云清仙子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,有幽冥界的强者,在打仙府的主意?”
“有可能。”
白辰点点头,继续道:“鬼雾的规模极大,至少需要化神境的鬼尊才能布置。这种级别的鬼物,按理说进不了仙府。”
姜疏影点点头,接话道:“仙府的禁制会抹杀一切超越元婴的外来存在。但如果鬼雾是早就布置好的,或者……”
“或者这头布置鬼雾的鬼尊本身就是出自仙府?”东方明月也反应过来了。
众人倒吸一口凉气,唯有白辰的眼中闪过一丝冷意。
是了,如果这头鬼尊出自仙府本身,那么它定然不会受到仙府法则的压制。
化神境的鬼尊……
有这样强大的存在,那等四十九日之后,这仙府内,还有活人吗?
想到这一层的众人,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,不由得脊背发凉,冷汗直冒。
白辰忽然开口道:“不,不对,我们算漏了一点。”
众人抬头看向他。
“如果这头鬼尊真的不受压制,那它早已大开杀戒,化神境的修为,要屠灭进入仙府的修士,易如反掌,动静绝不会这么小”
姜疏影点点头:“从我们前天进入仙府开始,似乎都没感受到超过元婴境之上的气息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头鬼尊,其实也受到了压制,而且,极有可能还被什么东西给限制住了。”白辰扭头望向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残破宫殿,继续道:
“我们昨天遇到的那片鬼雾之中,最强的也只有鬼王,换句话说,那头鬼尊,能发挥的实力,绝对不过超过元婴境。”
元婴境……
这三个字落在姜疏影、东方明月和云清仙子耳中时,竟然让她们有了一种恍惚感。
她们三人,本就是元婴境的修士。
姜疏影和东方明月一样,是元婴初期,而云清仙子更强一些,是元婴中期,距离元婴后期,也仅仅只是一步之遥。
但她们现在能发挥出的实力,也不过金丹境大圆满罢了。
哪怕是金丹境大圆满,面对元婴境,无疑是以卵击石。
当然,白辰这个变态除外。
更别说那鬼尊身边,指不定还有多少鬼王鬼皇呢。
就在众人沉默之际——
“轰!”
一声巨响从前方传来,紧接着,数道身影从林间冲天而起,各色法宝光芒闪烁,法术轰鸣声此起彼伏。
“有人在打斗!”
这巨大的声响将众人惊醒,一行人连忙跑到船头。
飞舟继续前行,很快,众人看清了前方的战况。
七八名身着黑色袍服的修士,正围攻几名身着玄天宗服饰的弟子。那几位玄天宗弟子边战边退,已经有人负伤,情况十分危急。
“是大师兄他们!”小青惊呼出声。
白辰眯眼望去。
领头的确实是苏云彻。他带着六名金丹境的核心弟子,正被那些黑袍修士围攻。那些黑袍人周身阴气缭绕,出手狠辣,招招致命。
尤其是那一名头戴赤红鬼面的修士,虽然只有金丹中期,但其功法异常凶猛,竟将苏云彻压制得死死的。
他手持丈二高的血色魂幡,指挥着三只面目狰狞的恶鬼围攻着苏云彻,在他背上剑囊中,还装着一青一红两把残剑,时不时的飞出偷袭一下苏云彻,将他打得手忙脚乱。
“饿鬼道的人。”云清仙子淡淡道。
饿鬼道,六道魔门之一,擅长诅咒,嗜好吞噬,能勾起人的七情六欲,令其心魔滋生。
“师兄!”东方明月脸色微变。
虽然她对苏云彻没什么好感,但毕竟是同门,见他遇险,无法坐视不理。
“云清仙子,可否靠近一些?”东方明月看向云清仙子。
云清仙子点点头,操控飞舟加速前行。
很快,飞舟靠近了战场。
苏云彻看到飞舟,心头一惊,但看到甲板上站着的东方明月时,顿时露出狂喜的神色,他奋力一剑迫开两头恶鬼,大声喊道:
“明月师妹!快来助我!”
那几名玄天宗弟子也看到了东方明月,纷纷精神一振,拼死抵挡着饿鬼道修士的攻击。
那名面带赤红鬼面的饿鬼道修士听到苏云彻喊出“明月师妹”时,攻势骤停。他没有丝毫犹豫地转身望向飞舟甲板上的绝美身影。
“明月……妹妹……”
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,一手抓着魂幡,一手捂着鬼面,口中喃喃低语。
“明月妹妹……”
“明月妹妹!!!哈哈哈哈!!!”
他不停地喊着东方明月的名字,一边喊还一边癫狂地大笑着,他甚至丢掉了手中的魂幡,双手抱紧了自己的身体。
扭曲着,翻滚着,疯魔着……
那些饿鬼道的魔修也纷纷停止了攻击,他们快速移动着,隐隐将飞舟也纳入包围之内。
明月妹妹……
这几个字落在东方明月耳中,顿时让她如遭雷击,因为能这么喊她的,只有一个人。
那便是……东方昊。
“呜呜呜……明月妹妹,哈哈哈哈,东方明月,你这个婊子!!”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明月妹妹,去你妈的,你这个贱人……呜呜……”
东方昊一边哭,一边笑,一边骂,一边道歉,那副癫狂的模样,让几个同为饿鬼道的修士都不禁离他远了一些。
“昊哥哥……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……”
东方明月心神剧震,捂着嘴,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那个扭曲癫狂的身影。
东方昊听到了她的声音,猛地抬头。
赤红鬼面下,双眼闪动着摄人心神的红光:“为什么?你说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……”
“你说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!!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他几乎是嘶吼:
“那都是因为你啊!!东方明月!!!你个下贱的婊子!!”
下贱……的婊子?
我?
“不,我不是,昊哥哥,我不是……”
东方明月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,她六神无主地摇着头,身躯不受控制地颤抖着,紧紧咬着嘴唇,一丝殷红的鲜血从她嘴里溢出。
“唉……”
白辰悠悠叹了一声,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,也没说话,只是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头。
“辰叔……”
嗅着那熟悉的气息,感受着那让她安心的温暖,东方明月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了。
她将脸贴在白辰胸膛上,双手紧紧环住白辰厚实强壮的身体。
“辰叔……我不是婊子……我不是……”
“嗯,我知道。”白辰在她耳边柔声说着,但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鬼面修士,眼神冷得可怕。
五十年来,他还是头一次,如此想弄死一个人。
“轰——”
一股无形的压力自白辰身上蔓延开来,悄然无声地将附近所有人笼罩在其中。
一时间,在场的所有人,无论是饿鬼道的修士,还是玄天宗的弟子,亦或者云清仙子和姜疏影,无一不感觉到了那刺骨的冰寒。
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寒冷。
好恐怖的杀意……
然而,这刺骨的杀意非但没能让东方昊害怕,反而让他更为癫狂。
“是你!!白辰!是你这头老畜生!就是你抢了我的明月妹妹!!!”
他伸手抓回魂幡,指着白辰怒吼着。
“嘿嘿嘿嘿……哈哈哈哈……咦哈哈哈哈……”
然后,他又大笑起来,然后顿住,环视了一圈饿鬼道的众修,指着东方明月道:“各位师兄……杀了那个人,东方明月,随你们玩!!老子还给你们推屁……”
“砰——!”
“轰!!!”
话间未落。
白辰的身形瞬间出现在他身前,一记势大力沉的鞭腿,狠狠抽在他的脸上。
将他的话连同他的人,一起抽了出去,撞塌了不远处的一座山丘,激起漫天的烟尘。
“杀!!”
见东方昊被白辰一腿抽飞,其他的饿鬼道魔修也纷纷出手,向着白辰围杀过去。
东方明月祭出尘世壶,将小青小蓝俩姐妹收入进去后,又召出彩凤琴,指尖轻挑,阵阵琴音激荡开来,然后化作九名身披羽衣的仙子,手持仙兵,向着众魔修杀将而去。
姜疏影与云清仙子也同时出手,双方顿时战作一团。
“诸位师弟,杀!!”苏云彻见状,举着手中的长剑大喊着,带着几名玄天宗弟子也加入了战局。
白辰手持流火剑,一剑将拦路的一名饿鬼道修士斩成两截后,身影化作一道黑影扑向了那座山丘。
他没有丝毫留手。
起手就是镇魔剑意,一股淡淡的血腥之气从他身上冒出,眨眼间,便在背后凝聚出一柄诡异大剑。
剑身漆黑如墨,沉重如山,剑刃钝拙,似乎不曾开锋,那磅礴的血气化成一道道宛如活物的锁链,缠绕其上。
古有九剑,一曰镇魔。
剑主杀戮,剑出,万魔俯首!
“轰——”
就在白辰凝聚剑意之际,东方昊的身影也如炮弹一般从地上弹起,他上半身赤裸,一道道赤黑相间的魔纹爬满全身,散着滔天的魔气。
他手中魂幡急挥,刹那时,整整三千生魂,带着诡异的婴儿啼哭声,冲向白辰。
这诡异的声音,让白辰怒目圆睁,饶是如他,也忍不住破口大骂:“东方昊!你个畜生,竟然敢屠戮生灵,抽婴孩魂魄,修炼血杀丹!”
“你当真该死!”暴怒中的白辰止住身形,他并没有选择击杀这些生魂。
镇魔剑已然牢牢锁定了东方昊,只待白辰心念一动,这柄屠鬼镇魔的漆黑大剑便会当头落下!
可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,一手持剑,一手往生印,口诵真言:“太上敕令,超汝孤魂,鬼魅一切,四生沾恩……”
随着白辰真言的念诵,在他身后,忽地浮现一圈金色光晕,光晕之上,一轮赤日缓缓升起。
柔和的光华铺洒开来,凡是被这光华所照到的生魂,皆神色安详,平静安宁。
“混账!你在做什么?!”
东方昊眦目欲裂,他连忙召回还在猛冲的生魂,肉疼无比的将生魂幡收起。
就这么短短的几息时间,自己辛辛苦苦杀的三千生魂,竟被白辰渡化了近三成!
“去吧……”
白辰轻唤一声,将那些已经被他超度的生魂,重新送入了轮回。
而后,才神色极为平静的看着东方昊,脸上没有丝毫情绪,甚至连杀意都被隐藏起来了。
越是平静,越是恐怖。
“危险!危险!危险!”
不知为何,看着白辰这平静的脸色,东方昊心头狂跳不已,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——危险!
“坠世!”
他毫不犹豫地催动了坠世魔诀。
一道高逾百丈、头戴冠冕、面容模糊好似黑洞的恐怖虚影,在他身后浮现,随即猛地缩小,融入他体内。
“镇魔!”
白辰神色冷漠,抬起手一指点下。
“嗡——”
那柄漆黑如墨的巨剑自虚空中浮现,不带丝毫烟火气,就这么直直地斩落。
没有任何花哨。
没有任何技巧。
就是一剑,斩下。
东方昊瞳孔骤缩。
他感觉到,那一剑斩的不是他的身体,而是他的魂魄,他的魔气,还有他身上那数不清的杀孽!
此剑,天生镇魔。
剑未至,他身上那些赤黑魔纹已经开始龟裂,渗出暗红的血珠。
“啊——!剑出!”
东方昊怒吼着,催动全身魔力,青红双剑呼啸而出,化作两道流光,硬撼镇魔剑。
“当——!”
双剑与镇魔剑碰撞的瞬间,青剑剑身炸开道道裂纹,红剑更是直接崩碎成数十片残铁,四散飞溅。
两柄传承自父母的宝剑,就这么毁了。
但这一挡,给了东方昊一线生机。
他身形暴退,同时挥动百鬼生魂幡,将剩余的两千生魂尽数放出,挡在身前。
那些婴孩模样的生魂哭喊着、哀嚎着,冲向镇魔剑。
白辰眼中闪过一丝不忍,但剑势未停。
镇魔剑斩落,每斩过一只生魂,那魂体便化作点点金光消散。
超度。
杀戮只是镇魔剑本意的表象,度化才是其真意。
但两千只怨气冲天的生魂,太多了。
镇魔剑斩过千只后,终于力竭,化作点点光芒消散。
东方昊大口喘气,手中的生魂幡黯淡无光。
他金丹境中期的修为,本就是吞噬生魂,凝炼血杀丹得来的。
这些生魂,已然与他融为一体,就算这些生魂被击散,他也只需消耗些许灵力就能重新凝聚。
但白辰却将它们超度了,整整两千生魂,被白辰就这么超度了。
他面色苍白,死死盯着白辰,眼中满是怨毒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……”
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。
白辰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淡淡地看着他:“你屠戮生灵,抽婴孩魂魄修炼,罪无可赦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
东方昊仰天狂笑,笑得血泪直流。
“罪无可赦?我罪无可赦?”
他指向远处的东方明月,嘶吼道:“她呢?她东方明月呢?她与我当年是青梅竹马,一口一个昊哥哥,让我以为我是她最重要的人!结果呢?结果她转头就投进了你的怀里!她不是婊子是什么?!”
“还有你!”
他指向白辰,眼睛赤红:
“你一个老杂役,凭什么?凭什么能得到她?!我哪里不如你?!我比你年轻,比你和她更早相识,我才是最应该和她在一起的人!”
“是你!”
“都是你!”
“是你抢走了她!!”
东方昊状若疯魔,周身魔气狂涌。
那些残余的生魂被他的魔气侵蚀,发出更加凄厉的哀嚎,然后……
被他一口吞入腹中。
“畜生!”
白辰脸色终于变了。
吞食生魂,是最恶毒的魔道邪术。
每吞一只,就会承受那生魂临死前的痛苦,同时也会获得那生魂的全部怨念和力量。
这是彻头彻尾的找死之术,吞得越多,死得越快,死得越惨。
但东方昊不在乎了。
他现在只想杀了白辰。
白辰不再多言,他双手握着流火剑,瞬间出现在东方昊身侧,一剑横斩,直劈脖颈!
“当——!”
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。
那道融入东方昊体内的恐怖虚影再度浮现,曲臂挡下了白辰这势大力沉的一剑。
“轰——”
正在这时,吞下千余生魂后,东方昊的气息暴涨,瞬间突破至元婴初期,直奔元婴中期而去。
他的身体开始扭曲,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“噗!噗!”两条长满了血红眼睛的手臂从他后背长出,血淋淋的,那些眼睛的瞳孔齐齐瞪着白辰,竟将他死死地定在了原地。
百魄摄魂诀!
白辰心头剧震,他没想到东方昊居然还会这等禁术!
那是宇卓魔君的传承?!
东方昊已经彻底放弃人身。
吞魂禁法一旦使用,他再无回头路,永生永世,都只能做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。
“死——”
东方昊低吼着,身形化作一道黑影,瞬息之间,就出现在白辰面前,四条手臂同时轰出!
杀生六式·剜心!
杀生六式·碎骨!
杀生六式·裂魂!
杀生六式·绝命!
四式齐出,他要让白辰魂飞魄散。
就在拳锋即将临体的刹那,白辰终于冲破定身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至阳灵力轰然爆发。
四剑连斩。
“砰!砰!砰!砰!”
两人同时倒飞出去。
白辰飞出十余丈,稳住身形,虎口崩裂,鲜血顺着手臂流下,气血一阵翻腾。
他的至阳灵力确实可以克制魔气,但东方昊吞了千余生魂,再加上那道虚影的加持,力量已然恐怖到极致。
东方昊飞得更远,撞穿了一座山丘,又撞穿第二座,才堪堪停下。
但他马上又冲了出来。
他的四条手臂,每一条都被斩成了两半,无力地耷拉着,但却以目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。
好可怕的生命力!
白辰双手握住流火剑,在至阳灵力灌注下,流火剑直直迸发出丈许长的赤金色剑芒!
他身形一晃,化作一道赤黑相间的流光,直冲东方昊而去。
“好好好!再来啊!”
东方昊狂笑着,迎着白辰扑了上来。
两人半空中疯狂对轰。
白辰的剑,东方昊的拳。
每一击都掀起恐怖的气浪,将下方的山林夷为平地。
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妖兽,直接被震成血雾。
下方的战场早已停手。
无论是饿鬼道的魔修,还是玄天宗的弟子,都远远地躲开,生怕被波及。
姜疏影脸色苍白地看着天空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。
东方昊,她怎么也想不到,这个曾经做过她侍卫的少年,如今居然成了这副鬼样子。
那晚他在逍遥门失踪之后,她就再也没寻到他的踪迹,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。
在后来的几个月里,九州各地都有大量婴孩失踪的案子报了上来,惹得女帝姜月卿勃然大怒,连飞升大典都取消了,下令严查此事。
但结果也是不尽人意,除了现场有些许残余魔气之外,没有一点别的线索。
如今见到东方昊的样子,她才恍然大悟。
她翻手召出太华仙剑,眼中杀意澎湃。
但她并没有出手,她还需要警惕其他魔修,不能让他们给他添乱。
云清仙子提着撼天锤,眉头紧皱。
苏云澈左右看了看,见没人注意他,身体悄然化作一滩黑水,不声不响地渗入了地面。
东方明月站在飞舟甲板上,仰头望着那道黑红交织的身影,咬着唇,一言不发。
她知道,白辰在为她而战。
为了她,在拼命。
“碰——!”又一声巨响,两道身影分开。
白辰大口喘气,身上竟出现了十几道伤口,最深的几道甚至能看到骨头。
但他依旧站得笔直,流火剑稳稳指着东方昊。
东方昊更惨。
他的身体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,四条手臂断了三条,胸口破开一大洞,半边脸被削掉,露出下面的森森白骨。
他还在笑。
“嘿嘿嘿……白辰……你杀不死我的……”
他踉跄着站起身子,“我吞了一千生魂,我就是不死之身……你杀不死我的……”
白辰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东方昊,然后收起了流火剑。
东方昊一愣。
下一刻,白辰再次祭出了道衍天剑。
那柄漆黑嵌金的剑一出现,东方昊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。
这把剑散发出的气息,让他无比的胆寒,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剑身,他就感觉自己的神魂都要被撕裂了。
他使用坠世魔诀召唤出的残魂见到此剑之后,“嘎”的一声,化作黑烟,远遁天际。
“这是什么剑?!”
东方昊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我有一剑,曰无名,无名者,谓之道也。”
白辰提着剑,低吟着,一步一步走向他。
每走一步,他的气息就弱一分。
道衍天剑在疯狂抽取他的灵力,但与此同时,剑身上的金色星辰却越来越亮。
走到第十步时,白辰的灵力几乎耗尽,脸色苍白如纸。
但道衍天剑,已经亮得刺眼。
“斩。”
他轻轻呵出一个字。
道衍天剑脱手而出,化作一道漆黑流光,直刺东方昊。
这一剑,比刚才那一剑更慢。
慢到东方昊能看清它的轨迹,慢到他甚至有时间思考要不要躲。
但他动不了。
一股无形的压力禁锢了他,让他动弹不得。
那是白辰的杀意。
还有被道衍天剑锁死的空间!
“不——!!”
东方昊嘶吼着,拼命运转坠世魔诀,然而,不管他如何催动,那道魔影死活不现身。
东方昊体内传来一声叹息。
是仙帝残魂。
那残魂似乎在犹豫,似乎在挣扎。
最后——
一道银光从东方昊体内冲出,裹住他残存的身躯,瞬间远遁千丈。
但道衍天剑更快。
在那银光消失的瞬间,剑已经斩在了东方昊身上。
“噗——!”
东方昊拦腰被斩成两截。
鲜血、内脏、碎肉、漫天飞溅。
但他还是没死。
“啊——!!!”
“魔尊救我!!我愿意交出残魂!!!”
东方昊的惨叫声响彻天际,但随着他的那一声大喊,方圆百里的时空,骤然静止。
原本灰蒙蒙的天空,“哧拉”一声被撕开,一道长不知几万丈的漆黑裂痕横亘天际。
一只生有十指的怪异大手,从裂痕中伸了出来,一把抓住东方昊的上半身。
那只大手的主人似乎发现了道衍天剑,轻轻“咦”了一声,竟想连那剑也一起抓走。
然而,一道璀璨如浩瀚银河的惊世剑光,自还未开启的核心仙殿中升起,朝着那只大剑手,直直斩去。
那大手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,就被生生斩去一半手掌。
“呃啊——启明!你个贱人,你还活着!!”
裂痕后面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骂,但对方也没敢多做停留,剩下的半只手掌,攥着东方昊的残躯,消失在裂痕之中。
“唰——”
裂痕来得突兀,去得也快。
随着裂痕消失,这片区域的时间也恢复了流转。
白辰怔怔地看着东方昊仅剩的下半身,沉默良久。
他听得清清楚楚地,东方昊刚才喊的是魔尊,而如今他的上半身消失,说明他多半是被那个什么魔尊给救走了。
这小子还真是命大啊……
等会,那个魔尊喊的是……启明?!
她还活着?!
白辰猛然转头,望向剑光升起的方向,那里,正是内府所在的方向。
他呼吸沉重地朝那个方向看了半晌,才回过头,又看向地上那足足有数十丈长的怪异巨掌,让他的眼睛顿时一亮。
“想来,这就是那个什么魔尊留下来的吧?”
“不对,这东西是不是在变小?”
白辰收起了剑,摸了摸下巴,飞得近了些,细细观察起了这只在慢慢变小的手掌。
事实也正如白辰所想,那只手掌确实是在变化,而且变小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十息左右,就变成了一块巴掌大小的赤红古印,白辰将其捡起,放在手心掂了掂。
“还挺沉,似乎还有空间法则的气息?说不定是个宝贝。”
他将古印丢进储物袋后,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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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辰回到飞舟上时,东方明月已经扑了过来。
她一把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怀里,肩膀颤抖着。
白辰轻轻拍着她的背,没说话。
姜疏影走过来,看着两人,眼眶微红,但没打扰。
云清仙子叹了口气,转身去安排其他事。
而那六名核心弟子互相看了看,似乎是在商量什么,随后齐齐点头。为首的一名背负长剑的弟子斜眼瞥了一眼白辰后,率先化作流光,直冲天际。
其余五名弟子也紧随其后。
白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苏云彻也消失了,而且这六核心弟子离开时连招呼都不打,这里面绝对不对劲。”
不等白辰细想,怀中的女子轻轻抬起了头。
她看着白辰,嘴唇动了动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白辰将心中的疑虑压下,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。
“别怕,有我在呢。”
“嗯。”
她仰起头,在白辰的唇上再次印下。
她吻得很用力,像是要把所有的不安、委屈、恐怖都揉进这个吻里。
白辰一手搂着她腰,一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脑,回应得很温柔,很小心。
东方明月从未这样吻过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吻,只是本能地贴着白辰的唇,用力地贴着,像是确认他还活着,还在自己身边。
她的睫毛轻轻颤动,泪水从眼角滑落,渗进两人唇齿之间,咸咸的,涩涩的。
白辰轻轻吮去那泪,舌尖温柔地描摹着她的唇线。
东方明月身子微微一颤,唇齿微微松开。
白辰没有急着深入,只是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吻着她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他的大手轻抚着她的背,把她圈进怀里,圈得很紧,又不会让她觉得窒息。
“唔……”
东方明月喉间溢出一声轻吟,那是她从未发出过的声音。
软软的,带着鼻音,像撒娇,又像叹息。
她学着白辰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,碰了碰他的唇。
白辰微微一怔,随即笑了。
这丫头,在学他。
他轻轻含住那一点软嫩,温柔地吮了吮。
东方明月身子一软,整个人挂在他怀里,双手攥紧了他背后的衣袍,雪白的衣裙被他的血浸红了。
但吻还在继续。
很慢,很长,很缠绵。
旁边的姜疏影看着这一幕,咬了咬唇,眼眶微红,却没有移开视线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。
酸涩?
羡慕?
还是别的什么。
云清仙子早已转过身去,望着远处那片被战斗夷为平地的山林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小青和小蓝躲在船舱门口,偷偷探出脑袋,两双眼睛瞪得溜圆,大气不敢出。
良久,良久。
东方明月终于松开了白辰的唇。
她微微退后一点,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脸上却泛着淡淡的红晕。她的唇瓣被吻得有些红肿,泛着水光,让那张清冷的脸上平添了几分艳色。
“辰叔……”
她的声音有些哑,有些软。
白辰低头看着她,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嗯?”
东方明月抿了抿唇,把脸埋进他怀里,闷闷地说了句什么。
白辰没听清。
“什么?”
东方明月抬起头,脸颊红透,嘴唇动了动,最后像是豁出去了一样,飞快地说了三个字:
“我的了。”
白辰一怔,然后笑出了声。
他把她重新搂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头顶,轻声道:“好,你的了。”
东方明月没再说话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。
飞舟静静地悬在半空。
远处,那片被黑雾笼罩的残存宫殿若隐若现。
风吹过,带着淡淡的血腥味,还有雨后泥土的清新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可有些话,不必说,也已经落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