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中毕业前的春天,空气里已经浮动着离别的气息。我收拾书包时,横山丽辉凑了过来,手肘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“听说你家开酒吧?”我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这消息不知怎么传开的,大概是有次我说漏了嘴。
“嗯,我妈在经营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。
丽辉的眼睛亮了——那种属于十七岁少年、对成人世界不加掩饰的好奇。“带我去看看?就一次。”他靠得更近了,我能闻到他校服上淡淡的洗涤剂味道,“我还没进过真正的酒吧。”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,又咽了回去。丽辉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,安静,成绩中上,不太参与男生们关于女生的无聊讨论。我们之间的友谊建立在共享便当和课后留在教室写作业的基础上。
“可能不太合适。”我说,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在酒吧里的模样——那不是我愿意与同学分享的部分。
“求你了。”他难得露出这种表情,近乎恳求,“我保证就看看,不惹麻烦。”于是周五晚上八点,我们站在了“月昙”的深色木门前。霓虹灯管拼成的店名在暮色中泛着暧昧的紫光,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。这条街白天是安静的商业区,入夜后却换上另一副面孔。
“就是这里?”丽辉抬头看着招牌,声音里有压抑的兴奋。
我推开门,爵士乐和空调的冷气一同涌出。
“月昙”内部比外观更让人窒息。深红色墙壁,低矮的天花板上挂着仿古煤油灯造型的吊灯,光线被刻意调暗,只在每张桌上投下一小圈昏黄。吧台后方整面墙都是酒瓶,琥珀色、深褐色、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空气中混合着酒精、香水以及某种甜腻熏香的味道。
店里已经有六七位客人,散落在卡座和吧台旁。大多是中年男性,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领带松垮。他们的目光在我们这两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进门时短暂聚集,又迅速移开,回到各自酒杯或对面的女伴身上。
然后我看到了她。
母亲站在吧台最远的角落,背对着我们,正俯身与一位客人说话。她今晚穿着一条黑色紧身连衣裙,布料在臀部绷紧,勾勒出饱满的曲线。裙摆短到大腿中部,下面是全黑的丝袜,细高跟鞋让她的腿看起来长得不自然。栗色长发烫成大波浪,披散在裸露的肩头。
我喉咙发干。她明明说过今晚要去进货,会早早关门。
“那是你妈妈?”丽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,压得很低。
没等我回答,母亲直起身转了过来。她的目光扫过店内,落在我身上时愣了一下,随即展开一个职业化的微笑。她朝我们走来,高跟鞋敲击木地板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,店里几位客人的目光跟随着她的移动。
她停在离我们一步远的地方。距离近得我能看清她眼妆的细节——深色眼影,精心描绘的眼线,睫毛膏让她的睫毛浓密得像扇子。口红是暗红色,与指甲油颜色相配。香水味扑面而来,比往常更浓郁,是晚香玉和麝香的混合。
“雅人,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,声音轻柔,带着一丝责备。
“我同学想看看酒吧。”我说,眼睛盯着她锁骨处闪烁的项链坠子,而不是她的脸。
母亲这才看向丽辉。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的长了一秒——我熟悉这种打量,她在评估新客人时会这样。
“你好,我是雅人的妈妈,叫雅子。”她伸出手,腕上的细手链叮当作响。
丽辉握住她的手,动作有些僵硬。“横山丽辉,雅人的同班同学。”他说话时微微鞠躬,标准的好学生礼仪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。
“横山君,”母亲重复道,名字在她唇齿间流转,“很高兴你来。不过你们这个年龄来这种地方有点早哦。”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,领口处的布料随之敞开一些。丽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了一瞬,又迅速弹回她的脸上。我看见他的耳尖泛红。
“我们只是看看,马上就走。”我说。
“既然来了,就坐一会儿吧。”母亲却改变了主意,“那边有个空卡座,我给你们拿点饮料。”她指向角落一张小桌,离吧台不远不近,既能观察全场又不太引人注目。这不是询问,而是安排。
我们顺从地走过去坐下。卡座的红色皮革座椅有些磨损,桌面有深深浅浅的杯垫留下的水痕。丽辉环顾四周,眼睛睁得很大,像刚进游乐园的孩子。
“你妈妈真年轻。”他轻声说,目光追随着母亲走向吧台的背影。她的臀部在紧身裙下左右摆动,丝袜包裹的大腿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泽。
“她四十三了。”我说,声音比预想的更生硬。
母亲很快端着托盘回来,上面是两杯橙汁和一小碟坚果。她弯腰把杯子放在我们面前时,领口垂得更低。丽辉盯着桌面,突然对木纹产生了极大兴趣。
“慢慢喝,我忙完就过来。”母亲直起身,手指不经意般掠过我的肩膀。
她回到吧台,刚才那位客人拍了拍身旁的高脚凳,她笑着坐上去。男人大约五十岁,头发稀疏,西装昂贵。他凑近她耳边说了什么,她仰头笑起来,一只手搭在他手臂上。
我拿起橙汁喝了一大口。太甜,像是浓缩汁兑的。
“你妈妈每天都这样工作?”丽辉问。他的眼睛仍然跟着母亲。她正在给那男人倒酒,动作流畅优雅,瓶口与杯沿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“差不多。”我说,“从我初中开始。”“很辛苦吧。”“习惯了。”对话中断了。爵士乐换了一首,萨克斯风的声音慵懒颓靡。另一桌客人招手,母亲从高脚凳上滑下来——她的动作总是带着一种刻意的流畅,像舞蹈——走过去俯身听他们点单。那桌是三个男人,其中一个在她靠近时说了什么,她笑着轻拍他的肩膀,像在责备小孩。
丽辉的橙汁喝了一半。他不再四处张望,目光大部分时间固定在母亲身上,偶尔瞥一眼其他客人,又迅速转回去。
“她真的很漂亮。”他说,更像是自言自语。
我没有回应。漂亮当然是的。遗传学对母亲格外慷慨——修长的身形,饱满的胸部和臀部,腿长而直,脸小,五官精致。时间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反而增添了一种成熟的韵味。但这些话从同学嘴里说出来,像某种侵犯。
母亲终于结束了那桌的服务,朝我们走来。这次她拉过一把椅子,跨坐上去,双臂搭在椅背上。这个姿势让她的裙子向上缩了几厘米。
“横山君是第一次来酒吧?”她问,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是的。”丽辉点头,手握紧了杯子,“和想象中不太一样。”“哦?想象中是什么样?”“更吵闹一些,音乐声更大。”“那是有舞池的酒吧。”母亲笑了,“‘月昙’是安静喝酒聊天的地方。熟客比较多。”“您经营很久了?”“八年了。雅人他爸爸走后,我就开了这家店。”她的语气平常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一个人带小孩不容易,酒吧虽然辛苦,但时间灵活,能照顾到他。”这是她对外人说的标准版本。省略了父亲是如何离开的,省略了那些深夜不归和早晨玄关处陌生的皮鞋。
“您很了不起。”丽辉说,声音真诚。
母亲歪了歪头,打量着他。“横山君真会说话。有女朋友吗?”问题来得突然。丽辉明显措手不及,慌乱地摇头:“没、没有。”“可惜了。这么帅气的男孩。”她伸手拿过丽辉喝了一半的橙汁,很自然地就着他的吸管喝了一口。这个动作随意得可怕。丽辉盯着那根吸管,好像上面突然开出了花。
“雅人在学校受欢迎吗?”她转向我,眼睛却还瞟着丽辉。
“一般。”我说。
“他总是这么谦虚。”母亲对丽辉说,仿佛在分享秘密,“初中时就有女孩子往家里打电话呢。”我的脸烧起来。这不是真的,或者至少不是她描述的那样。一个女孩曾经打电话问我数学作业,仅此而已。
吧台那边的客人喊了一声“雅子”,母亲应声回头,举起一根手指表示马上过去。她转回时,手落在丽辉肩上。
“你们坐一会儿,我得去工作了。走的时候不用打招呼,直接离开就好。”她捏了捏他的肩,然后起身,手指滑过他肩头的动作缓慢而刻意。
她走回吧台,那位头发稀疏的男人揽住她的腰,说了什么。她笑着靠在他身上,接过他递来的酒一饮而尽。
“你妈妈......”丽辉开口,又停住了。
“什么?”“没什么。”他摇头,拿起橙汁,看着吸管犹豫了一下,还是换了边沿喝了一口。
我们又坐了二十分钟。丽辉大部分时间沉默,观察着母亲在店内移动,为客人倒酒、聊天、偶尔碰杯大笑。她的笑声清脆,能穿透音乐声。有几个瞬间,我捕捉到她的目光飘向我们这边,短暂地与我对视,然后移开。
“该走了。”我终于说。已经九点半,我们坐在这里显得越来越不合时宜。
丽辉点头,有些依依不舍地最后环顾一圈。我们起身时,母亲正在吧台后洗杯子,背对着我们。我想就这样悄悄离开,但她仿佛背后长眼,转过身来。
“要走了?”她擦着手走过来。
“明天还有课。”我说。
“横山君,欢迎再来。”她对丽辉说,然后出乎意料地,她拥抱了他。一个短暂但完整的拥抱,她的胸压在他的胸膛上,脸贴近他的脸颊。“好好照顾自己。”丽辉僵住了,手半抬不抬,不知该放在哪里。拥抱结束后,他的脸红得发烫。
“谢谢款待。”他鞠躬,几乎九十度。
母亲笑了,摸摸他的头——像对小孩子那样。“真可爱。”出门时,夜晚的空气清冷,与酒吧内的甜腻闷热形成鲜明对比。街道安静,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。我们默默走了一段,来到亮着便利店灯光的街角。
“你妈妈......”丽辉再次开口,这次说完了,“很特别。”“嗯。”“她一个人经营酒吧,真不容易。”“嗯。”我们在便利店前停下。丽辉看着店内明亮的灯光,犹豫着。“我今天很高兴。谢谢你带我来。”“没什么。”“那我往这边走。”他指着西边的路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雅人。”“什么?”“你妈妈她......经常那样拥抱人吗?”问题悬在夜晚的空气里。我看见他脸上混合着困惑、羞涩和某种萌芽的东西——那种我太熟悉的东西,那种男人们在母亲面前总会流露的东西。
“对客人有时会。”我说,选择了部分事实。
他点点头,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明白。“晚安。”“晚安。”我看着他消失在街道拐角,然后转身朝相反方向走去。家离酒吧有十分钟路程,母亲通常会在打烊后回来,那时我已经睡了。
钥匙插进锁孔时,我脑海中浮现的是丽辉盯着母亲的样子,是那根被他间接亲吻过的吸管,是那个拥抱时他僵硬的姿势。我想起他耳尖的红,想起他说“她真漂亮”时的语气。
玄关的灯我没开,摸黑脱了鞋。客厅的时钟在黑暗中滴答作响,荧光指针显示着九点五十。我倒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。
今晚我带了一个世界进入另一个世界,而两个世界本不应相遇。丽辉看到了母亲,真正的母亲,不是家长会时穿得体套装、说话温和的那个版本。他看到了她的裙子,她的丝袜,她的笑,她如何触碰客人,如何喝酒,如何让男人们的目光追随她移动。
而我看到了他眼中的火花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丽辉的消息:“安全到家了。再次感谢,今天很开心。”我没有回复。闭上眼睛,黑暗中浮现的是母亲俯身时领口下的阴影,是她跨坐在椅子上时大腿丝袜的细微摩擦声,是她喝橙汁时嘴唇含住吸管的形状。
以及丽辉如何注视这一切,如何被这一切吸引。
时钟敲响十点。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。我起身走向浴室,打开水龙头,用冷水泼脸。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。
我意识到,有些东西一旦开始,就无法后退。就像酒吧门推开时涌出的音乐和光线,就像母亲裙子下摆与丝袜顶端之间那几厘米裸露的皮肤,就像丽辉今晚踏入了一个他本不属于却可能再也离不开的世界。
楼下的街道传来高跟鞋的声音,由远及近,在我家门外停住。钥匙转动,门开了又关。母亲哼着歌,是酒吧里放过的那首爵士乐。她走过客厅,没有开灯,直接进了卧室。
我站在原地,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细微动静——衣柜门打开,衣架碰撞,水流声。然后安静了。
手机又震动,还是丽辉:“下周还能去吗?”我看着那行字,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。许久,我打字:“也许。”发送。
从我的房间窗户能看到街对面的路灯,一只飞蛾正疯狂地撞击灯罩,一遍,又一遍。我拉上窗帘,躺回床上,在黑暗中睁着眼。
周六的早晨来得太早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房间时,我正梦见酒吧里母亲的高跟鞋声,一声声敲在木地板上,节奏逐渐加快,最后变成急促的敲门声。我睁开眼睛,发现梦中的敲门声是真的。
门铃在响。
我抓起手机:上午九点十七分。母亲通常要到中午才会起床,酒吧工作让她习惯夜生活。敲门声又响了三下,谨慎而坚持。
披上外套走到玄关,透过猫眼,我看见横山丽辉站在门外。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,头发梳理整齐,手里提着一个纸袋。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略带紧张的面部轮廓。
我深吸一口气,打开门。
“雅人,”他笑了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“抱歉这么早打扰。”“有事吗?”我没掩饰声音里的困意。
“昨天喝了你们的橙汁,今天带点谢礼。”他举起纸袋,我能闻到新鲜面包的香气,“附近新开的面包店,听说可颂很好吃。”我让开门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脱鞋的动作比昨天在酒吧自然些,但目光已经迅速扫过玄关和客厅。我们家不大,两室一厅的公寓,装修简单,唯一显眼的是母亲卧室门边那个巨大的衣柜,里面塞满了她的衣服和配饰。客厅茶几上散落着几本时尚杂志和空酒杯——母亲昨晚回家后可能又喝了一杯。
“你妈妈还没起床?”丽辉压低声音问。
“嗯。”我走进厨房烧水,“酒吧通常营业到凌晨两点。”他点点头,把纸袋放在餐桌上,目光却飘向走廊深处母亲紧闭的卧室门。然后他走到客厅窗前,看着外面的街道。“你们家位置不错,离车站近。”水壶开始发出嗡嗡声。我拿出两个杯子,犹豫了一下,又放回一个。丽辉今天不会只想送面包就走,我看得出来。他站在窗边的姿势有点过于刻意,像在等待什么。
“坐吧。”我说。
他在沙发上坐下,正好面对母亲卧室的方向。我端着水杯坐到他侧面的单人椅上。沉默蔓延了几秒,只有水壶逐渐沸腾的声音。
“昨天谢谢你妈妈,”他的话被开门声打断。
母亲卧室的门开了。
她穿着丝质睡袍走出来,深紫色,腰带松松地系在腰间。睡袍下摆只到大腿中部,露出她穿着黑色丝袜的腿——她居然连睡觉都穿着丝袜,这是我没想到的。她的头发蓬乱地披散着,脸上没有妆容,显得比昨晚年轻,但也更疲惫。即使如此,她身上依然有种慵懒的性感,像刚醒来的猫。
“雅人,有客人?”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丽辉迅速站起来,几乎像士兵立正。
“早上好,阿姨。我是横山,昨天......”“我记得。”母亲笑了,睡袍领口随着她的动作敞开一些。她没拉紧,就这样走到客厅,目光落在丽辉身上,从上到下缓慢扫过。“这么早来,有事吗?”“我带了些面包,感谢昨天的款待。”丽辉指向餐桌上的纸袋。
“真贴心。”母亲走过去,弯腰查看纸袋内容。睡袍下摆随着动作向上缩了几寸,黑色丝袜包裹的大腿完全暴露出来。丝袜是极薄的类型,能看见皮肤的颜色和纹理,顶端消失在睡袍阴影中,引人遐想。
丽辉的视线被钉在那双腿上。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从她的小腿缓缓上移,到大腿,到被丝袜边缘微微勒出的柔软肌肤,再到睡袍下摆的阴影处。他的呼吸变浅了。
母亲似乎浑然不觉,或者她根本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。她拿出一个可颂,掰开,酥皮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。
“看起来不错。”她咬了一口,细细咀嚼,然后转向丽辉,“要喝咖啡吗?我可以煮。”“不、不用麻烦......”丽辉终于把目光从她腿上撕开,转向她的脸。
“不麻烦。”母亲已经走向厨房,睡袍下摆在空气中轻轻摆动,丝袜在晨光中泛着微妙的光泽。她没穿拖鞋,赤脚走在木地板上,丝袜底部的防滑点与地面接触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丽辉重新坐下,这次姿势僵硬。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又飘向厨房,追随着母亲的身影。她在橱柜间移动,睡袍腰带随着动作松了些,领口开得更大。取咖啡豆时,她需要踮脚,睡袍下摆完全缩到大腿根部,丝袜顶端精致的蕾丝边一闪而过。
“她总是这样穿吗?”丽辉突然低声问我,眼睛仍然盯着厨房。
“什么?”“丝袜。在家也穿。”我想了想。“经常。她说习惯了。”这是实话。母亲对丝袜有种执着,各种颜色、厚度、款式,满满一抽屉。她说丝袜是女人的第二层皮肤,能修饰腿型,提升自信。但我知道不仅如此——丝袜是她盔甲的一部分,是她展现在世界面前的形象的一部分,即使在这个应该放松的家里,在这个周六的早晨。
咖啡机开始发出声响,香气逐渐弥漫。母亲靠在厨房台边等待,一条腿微微弯曲,脚尖点地,这个姿势让她的腿部线条更加明显。她望着窗外出神,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柔和。
丽辉的注视持续而专注。我看着他观察母亲的方式:不是少年看成年女性的羞涩一瞥,而是更深入的、研究般的观察。他看她睡袍下胸部的轮廓,看她腰带的系法,看她颈部裸露的皮肤,最后总是回到那双穿着黑丝的腿上。他的目光中有好奇,有欣赏,还有某种我难以命名的热度。
咖啡煮好了。母亲拿出三个杯子——她给自己也准备了一杯。端着托盘走回客厅时,她小心保持着平衡,每一步都让身体有轻微的晃动。丽辉站起来接过托盘,手指无意间擦过她的手。
“谢谢。”母亲微笑,在他对面坐下,双腿交叠。这个动作让睡袍下摆滑开,整条被丝袜包裹的腿完全暴露,从大腿到脚尖,线条流畅优美。丝袜在膝盖后方有细微的褶皱,在大腿处被肌肤撑得平滑发亮。
丽辉递咖啡时差点打翻杯子。
“小心。”母亲接过杯子,手指稳住他的手。接触持续了两秒,三秒。丽辉没有抽回手。
“对不起。”他终于说,坐回沙发,这次选择了一个能更好观察母亲的角度。
我们三人喝着咖啡,吃丽辉带来的可颂。母亲问了丽辉一些普通的问题:家里有什么人,将来想考什么大学,兴趣爱好。丽辉回答时很礼貌,但眼睛总是回到母亲身上,特别是她说话时的手势,她笑时肩膀的抖动,她喝咖啡时嘴唇碰触杯沿的方式。
然后母亲说:“昨天在酒吧,你看起来有点紧张。是第一次有女性那样拥抱你吗?”问题来得突然。丽辉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。
“是......第一次有年长女性那样拥抱。”他诚实地说。
母亲笑了,声音低沉愉悦。“我吓到你了?”“不,只是......意外。”“在日本,人们太拘谨了。”母亲放下杯子,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膝盖上。这个姿势让睡袍领口大开,她似乎毫不在意。“肢体接触是人类的自然需求。在欧洲,贴面吻是日常问候;在有些地方,朋友间牵手走路也很正常。”“您去过很多地方?”丽辉问。
“年轻时跟着第二任丈夫旅行过。”母亲说,语气随意,像在谈论天气,“巴黎、米兰、纽约。那些地方的女人更懂得展示自己,不被传统束缚。”她说着,一只手轻轻抚摸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臂,从手腕到肘部,缓慢而自恋般的动作。丝袜包裹的腿轻轻晃动,脚尖在空中画着小圈。
丽辉看着这一切,像观看一场表演。不,不只是观看——他被吸引了,深深吸引了。我能看见他眼中的变化,那种初见的羞涩逐渐被更强烈的好奇取代。他想了解这个女人,了解她的过去,她的生活方式,她为什么在周六早晨穿着丝袜和睡袍坐在儿子同学面前,谈论欧洲和肢体接触。
“您不觉得......”丽辉开口,又停住,似乎在斟酌词句,“不觉得日本的传统有它的价值吗?”“当然有。”母亲点头,“但传统不应该成为枷锁。女人尤其如此——我们被期待成为好女儿、好妻子、好母亲,却很少被允许先成为自己。”她说话时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想那些为了生存做出的选择,想那些用身体和微笑换来的账单支付,想那些深夜回家后独自喝的酒。她成为自己了吗?还是成为了一个由男人目光塑造的影子?
“您很勇敢。”丽辉说,声音真诚。
母亲摇摇头。“不是勇敢,是必要。”她站起来,睡袍下摆扬起又落下,“我再去煮点咖啡。”她离开后,客厅陷入沉默。丽辉转向我,眼中闪着光。
“你妈妈真的很特别。”“你刚才听我说了她的婚姻史。”我提醒他。
更好的人。”然后他离开了。门轻轻关上,脚步声渐远。
我靠在玄关墙上,闭上眼睛。厨房里咖啡香气尚未散去,客厅里还残留着母亲香水的气味和丽辉带来的面包香。三种气息混合,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,像某种预兆。
母亲卧室门开了。她已经换好衣服:紧身牛仔裤,高跟鞋,丝绸上衣。脸上化了淡妆,头发扎成马尾。她看起来又要去征服世界,或者至少征服今天遇到的每一个男人。
“他走了?”她问,对着玄关镜子涂口红。
“嗯。”“很好的男孩。”她说,抿了抿嘴唇让颜色均匀,“聪明,礼貌,长得也不错。”“他才十七岁。”我说。
母亲转身看我,眼神锐利。“我知道他几岁,雅人。我只是说他是个好孩子。”但她没说“孩子”时的语气,让我想起她昨晚在酒吧说“真可爱”时的样子。那不是一个母亲看待孩子同学的语气,是一个女人观察男人的语气。
“我出门了,”她拿起包包,“晚上不回来吃饭,酒吧今晚有品酒会。”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响起,然后消失。公寓突然安静下来,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。
我走回客厅,在母亲刚才坐过的地方坐下。沙发上还留着她体温的痕迹和香水味。我看着她喝过的咖啡杯,杯沿有淡淡的口红印。
丽辉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黑丝大腿。
他一直盯着,从她走出卧室,到她坐下,到她伸展身体,到她离开。那种注视不是无意的,不是偶然的。是专注的,研究的,被吸引的。
我拿起母亲的咖啡杯,看着那道口红印。鲜艳的红色,像警告,像诱惑,像血迹。
知道她在想事情,眼睛虽然看着食物,但焦点不在那里。
“雅人。”她终于开口,刀叉在盘子上轻轻碰撞。
“嗯。”“横山君家......条件怎么样?”问题来了。我感觉到胃部收紧,叉子上的米饭突然难以下咽。我抬头看她,她正切着一小块牛排,动作优雅,眼睛却盯着我。
“他是我的同学。”我说,声音比预想的更生硬。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微笑,但那笑容没到眼睛,“所以才好奇。他看起来教养很好,衣服的质地也不错。”“所以呢?”母亲放下刀叉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她的指甲是昨晚做的,深紫色带细闪,在灯光下反射微光。
“只是聊天,雅人。妈妈关心你的朋友,不行吗?”“你关心的不是我的朋友。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冷,“你是在评估,像评估酒吧里的客人一样。”母亲的微笑消失了。她盯着我,眼神锐利起来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“你看见每个男人都会评估。”我说,控制不住话语从嘴里涌出,“评估他们的钱包,他们的利用价值,他们能给你什么。丽辉是我的同学,不是你的猎物。”“猎物?”母亲重复这个词,声音陡然升高,“你说你妈妈把男人当猎物?”“难道不是吗?”我放下叉子,金属撞击陶瓷发出刺耳声响,“那些客人,那些‘朋友’,那些半夜打电话来的男人。你对他们笑,让他们碰你,不是因为他们有趣,是因为他们能买单,能送你礼物,能帮你解决问题。现在你开始对我的同学做同样的事。”母亲的脸白了。不是羞愧的白,是愤怒的白。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,手指收紧,指甲掐进掌心。
“你知道养活这个家需要多少钱吗?”她一字一句地问,声音压得很低,像暴风雨前的寂静,“你知道酒吧每个月的租金是多少?水电费、进货费、员工工资?你知道你的校服、课本、补习班费用加起来有多少?”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你不知道!”她突然提高音量,手拍在桌上,盘子震动,“你只知道坐在这里指责我!指责我用我的方式让你有饭吃、有学上、有地方住!大学学费很贵的,雅人!非常贵!你以为靠什么支付?靠你煎牛排的手艺吗?”她的胸膛起伏,睡袍领口随着呼吸敞开。愤怒让她眼睛发亮,脸颊泛红,这一刻她看起来危险又美丽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所以你就准备对丽辉下手?”我问,声音奇怪地平静,“他才十七岁,妈妈。他比你还小二十六岁。”“我没有说要对他‘下手’。”母亲咬牙,“我只是问他的家庭条件。这有什么错?了解你朋友的背景有什么错?”“因为你不会只停留在‘了解’。”我说,“你会开始计算。计算他能带来什么,他家里能提供什么,他有没有利用价值。然后你会开始行动——对他微笑,触碰他,说些暧昧的话,让他觉得特别。就像你对所有有价值的男人做的那样。”沉默降临。电视里新闻主播正在报道某处交通事故,声音平淡无奇。窗外传来远处电车的鸣笛声。厨房水龙头有细微的滴水声,啪,啪,啪。
母亲看着我,我也看着她。我们之间隔着餐桌,隔着两盘逐渐变冷的食物,隔着这些年来所有未说出口的话。我看见她眼中闪过许多情绪:愤怒、受伤、疲惫,还有一丝我无法辨认的东西——也许是承认。
她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呼出。当她再次开口时,声音已经恢复了控制,那种酒吧里对待难缠客人的温和而坚定的声音。
“雅人,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。”她说,手伸过桌面,覆在我的手上。她的手很凉,皮肤柔软但指关节有些粗糙,是常年洗杯子的痕迹,“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我们能有更好的生活。也许我的方式你不认同,也许我的选择有错误,但我的目标从未改变:让你平安长大,让你接受好的教育,让你有未来。”“所以丽辉是‘更好的生活’的一部分?”我问,没有抽回手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母亲诚实地说,手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,“但我必须了解可能性。我必须抓住每个机会,因为没有人会给我们机会。你明白吗?”我不明白,或者说,我不想明白。我想活在简单的世界里,那里母亲只是母亲,同学只是同学,感情不是商品,微笑不是交易。但我知道那个世界不存在,至少不存在于这间公寓,不存在于“月昙”酒吧,不存在于母亲穿着丝袜和高跟鞋走过的每一寸土地。
我低头看着盘子里的食物。牛排的油已经凝固成白色的斑点,炒饭失去了热气。我的食欲消失了。
“他祖父是县议员。”我终于说,声音平板,“家里有几家工厂,生产汽车零件。在东京都和大阪有好几处写字楼,出租给公司。他们住在西区的别墅区,独栋房子,带花园和车库。”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在背叛什么——背叛丽辉的信任,或者背叛我自己心中还残留的一点纯真。但我还是说了,因为母亲的手还覆在我手上,因为她的眼睛正注视着我,因为她说“大学学费很贵”,因为她说“没有人会给我们机会”。
母亲没有说话。她只是听着,手指停止了摩挲。当我说完,她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轻轻抽回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说,重新拿起刀叉,开始切割已经冷掉的牛排。她的动作恢复了优雅,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。“谢谢你告诉我。”她吃了一口牛排,仔细咀嚼,吞咽。然后她抬头看我,脸上浮现出一个真正的微笑——不是酒吧里的职业笑容,而是某种更私密、更复杂的东西。
“这才是妈妈的好孩子。”她说。
她站起身,绕过餐桌,走到我身边。弯腰,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她的嘴唇柔软,带着口红的微黏感和她特有的香水味。吻很轻,很短暂,但感觉像一个烙印。
然后她直起身,端起几乎没动的盘子走向厨房。“牛排冷了,我热一下。”我坐在原地,额头上那个吻的位置在发烫。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,开始放天气预报。主持人指着地图上的云团,说明天有百分之三十的降水概率。
厨房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声音,低沉的嗡嗡声填充着公寓。我看向窗外,夜色完全降临,对面大楼的窗户亮起一盏盏灯,每个光点后面都有一个家庭,一段故事,一些秘密。
母亲哼着歌从厨房回来,端着重新热过的食物。她坐下,继续吃饭,仿佛我们刚刚只是讨论了天气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。我提供了情报,成为了她游戏的一部分,即使我厌恶这个游戏。
“他下周还会来吗?”母亲问,没有抬头。
“可能。”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。
我盯着自己的盘子,突然意识到:我刚刚为母亲指明了猎物,甚至描述了猎物的巢穴和习性。而我这么做,用的是“为了这个家”作为理由,用的是“大学学费”作为借口。
微波炉停止运转,厨房陷入寂静。母亲吃完了饭,优雅地擦擦嘴角,端起盘子去洗。水声响起,碗碟碰撞声清脆。
我继续坐在餐桌前,看着窗外越来越多的灯光。某个窗户里,也许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少年正在和家人吃饭,谈论学校的趣事,计划周末的出游。他们的母亲不会问同学的家庭背景,不会计算利用价值,不会在儿子额头上印下充满算计的吻。
水声停了。母亲走出厨房,手还是湿的,用毛巾擦着。
“我晚上要回酒吧一趟,”她说,“有个常客过生日,必须去打个招呼。你早点睡。”她走向卧室换衣服。我听见衣柜门滑动的声音,衣架碰撞,拉链开合。几分钟后她走出来,又变回了“月昙”的雅子:黑色连衣裙,高跟鞋,丝袜,全套妆容,头发重新梳理过。她拿起包包,检查口红和钱包,动作熟练得像军事准备。
“走了。”她在玄关说,没有回头。
门开了又关。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响起,渐行渐远,最终被电梯的叮咚声吞没。
我独自坐在餐桌前,看着对面空了的椅子。母亲盘子旁放着用过的餐巾,上面有淡淡的口红印,和我早上在咖啡杯上看到的如出一辙。
窗外,城市的夜晚完全展开,霓虹灯光染红了半边天空。在某个方向,“月昙”的紫色招牌应该已经亮起,音乐响起,酒精流动,男人们的笑声与母亲的笑声混合在一起。
而在西区别墅区某栋房子里,丽辉可能正在做作业,或者看电视,或者想着今天早晨看到的黑色丝袜和大腿,想着那个穿睡袍的女人和她意味深长的微笑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信息已经被评估、归档、存入某个心理档案。不知道有人正在计算他的价值,筹划接近他的方式。不知道一场以他为目标的狩猎已经开始,而第一个出卖他的人,是他最信任的朋友。
我起身收拾餐桌,将冷掉的炒饭倒进垃圾桶。水槽里,两个盘子并排放着,像一对沉默的见证者。我打开水龙头,热水冲走油渍,蒸汽模糊了窗玻璃。
透过模糊的玻璃,我看见自己的倒影:一个十七岁少年,眉头紧锁,眼神中有某种过早的疲惫。额头上那个吻的位置似乎还在发烫,像某种无法洗去的印记。
我关掉水,擦干手,关掉厨房灯。公寓陷入半黑暗,只有客厅电视的蓝光闪烁。天气预报已经结束,深夜综艺节目开始,夸张的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。
我站在客厅中央,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。作业还没写,明天还有课,生活还要继续。但有什么东西已经碎裂了,在我和母亲之间,在我和丽辉之间,在我和自己之间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。我掏出来看,是丽辉的消息:“今天谢谢款待。你妈妈人真好。下周我还能去吗?”我盯着那行字,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。许久,我打字:“随你。”发送。
然后我关掉手机,走进卧室,关上门。黑暗中,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远处传来警笛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远及远,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。
我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的是母亲离去的背影,是她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,是她额头上那个吻的温度。
以及丽辉消息里的那句“你妈妈人真好”。
他不知道。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而我已经无法告诉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