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四章
离火仙朝,距今已有一千五百余年。
云雾缭绕,如轻纱般笼罩着这片仙家福地。中央五峰乃是这圣地的核心所在。山巅之上,古洞幽深。这些洞府或为祭奠坐化老祖所用,或为接引上界仙人而设。
五峰之一的掌教尘云子于近期坐化。其毕生心血所系的掌教之位则传给了座下最为得意的大弟子——皇甫烟月。
山巅之上,两名女子并肩立于亭中。
极目远眺,只见群峰叠嶂,云海翻腾。
山河壮丽,尽收眼底。
其中身量颇高的仙子一袭白衣胜雪,纤尘不染。青丝如瀑,以一根素雅的玉簪轻轻挽起。眉目如画,容颜清丽,气质更是温婉如水,令人见之忘俗。
另一女子则是一身傲骨,眉宇间英气勃勃,不让须眉。一袭赤色剑裳于山风中猎猎作响,衬得她本就挺拔的身姿愈发英姿飒爽。她身形较那白衣仙子略显娇小,一双剪水秋瞳顾盼生辉,平添了几分灵动之气。
“师父虽有武仙之姿,却终究是……棋差一着。”皇甫烟月凭栏而立,俯瞰着脚下这片壮阔的山川河岳,想起不久前驾鹤西去的恩师,眉宇间不自觉地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哀愁,“如今这方天地的灵气已然稀薄至此,再难支撑更多仙道凝聚。师父寿元将尽,也是……无可奈何。”
她乃是这一代天女一脉的圣女,不仅容貌出众,更兼才情卓绝。只是恩师所修行的武道本就是一条荆棘遍布、前路渺茫的畏途。如今师父已逝,她又是否当真能够超脱这方天地,羽化飞升?
念及那位亦师亦母的师尊自小对她额谆谆教诲、往昔音容笑貌犹在眼前。皇甫烟月心头不由得一阵怅然。从今往后,这世上她所记挂之人又少了一位。
“师父他老人家去时并无憾事。”身旁的皇甫焱听闻此言,柔声宽慰道,“有师姐你执掌这忘尘山,宗门上下齐心,定会蒸蒸日上。师父泉下有知,亦当含笑。”
皇甫烟月闻言,心中稍感宽慰,话锋一转,问道:“师妹如今也已破境了?倒是未曾料到你在天道境徘徊多年,如今竟是厚积薄发。说不得再过些时日,便能一举超过我这个尸位素餐的掌教了。”
略微一顿,她又接着说道:“对了,却是不知……师妹可有心仪的道侣?昨日忘尘山那边……”
“好姐姐!”皇甫焱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娇嗔着打断,语气中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赧,“你我姐妹二人这些年来皆是以修行为重,早已不愿沾染那些俗事。怎的今日姐姐也来饶舌这些?”
皇甫烟月见她这般模样,不由得莞尔一笑。近些时日,她这师妹倒是愈发粘着自己了。虽说自幼一同长大情逾姐妹,可她心中却总觉得妹妹这般情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。
“罢了罢了,不过是代人传话而已。”皇甫烟月轻轻摇了摇头,柔声道,“若是师妹不愿,姐姐也不来烦你。只是……那霸脉雕像之事,查得如何了?”
提及正事,皇甫焱斂了神色,正容道:“师姐放心,此事我已命人加紧追查。不管那些个邪魔外道藏身何处,迟早都能将其挖出来,一个也休想走脱!那些域外贼子不死心,总想着降下雕像蛊惑人心,妄图在我春秋大陆另立传承,坏我宗门根基。此等狼子野心,痴心妄想!师父在时便已明令,绝不容那些修行霸脉雕像之人有立锥之地。”
皇甫烟月轻轻颔首,蛾眉微蹙忧虑道:“霸脉雕像一事,确须妥善处置。上界仙使前几日也曾传下谕令,言道此风不可长,务必严加防范。”
“师姐放心,此事交由师妹便是,定不负所托。”皇甫焱见自家姐姐似是无甚可说,想来近日是被俗务缠身,心力交瘁。不仅要与离火仙朝的一众老谋深算的人物勾心斗角,更要操持宗门上下的诸般事宜。近日因外界邪魔渗透一日紧似一日,上界非但遣了仙使传信,还听闻不日便将派遣一位上仙下凡巡查此事。
只是此刻,两人并非是宗门里一正一副的掌教与长老,而是自幼相依为命的姐姐与妹妹。
“姐,上回……”皇甫焱犹豫片刻,终是鼓足勇气,启唇问道,“上回那离火国的皇子,与你说了些甚么?”
“他?”皇甫烟月闻言,怔了一怔,脑海中立时浮现出那男子的身影。
那男子,生得一副好皮囊,剑眉星目,鼻若悬胆,唇红齿白。
若以凡俗眼光来看,倒也算得上是举世无双的美男子。
只可惜离火仙朝之中,天女一脉的皇甫氏主管仙家诸事,而皇族火氏一脉则掌管凡间王权。若想修得那长生大道,便须得舍了凡俗的姓氏,改姓皇甫,这于凡夫俗子而言自然是莫大的恩典,可对于那离火皇族而言,却并非甚么好事。
毕竟皇族血脉天生便承载着一丝天命龙气,世人只知有炼气修士餐风饮露以求飞升登仙,却不知亦有那明悟天心、证道成圣者,汇聚万千黎民景仰,登临九五,成就人皇大道……
这长生久视之道虽是艰难无比,却也并非只有一条。
若那皇子当真舍了皇族的姓氏,那天命龙气自然也会随之散去,从前凭借龙气所修的武道与心法也将毁于一旦,只能从头开始,如寻常修士一般炼气修仙。
“咳,师姐……莫不是……应允了他?”皇甫焱见自家姐姐怔怔出神,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憷。
“嗯……?”皇甫烟月回过神来,见师妹一脸紧张地望着自己,这才明白她话中之意,不由得俏脸微红,轻嗔道:“你这妮子胡思乱想些什么?那人并未来与我说甚么婚配之事。他不过是说想来咱们这山门中修行。只是……若他当真废去一身功力重修,非但错过了最佳的炼气时机,怕是还未及天道之境,便已寿元耗尽。是以,我并未应允。”
“姐,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皇甫焱听她这般说,一颗心略略放下,可仍是有些不放心,索性将话挑明了,“我是问姐姐……你对那男人……可有甚么……甚么感觉?”
“你这妮子,越发没个正经了。”皇甫烟月轻啐一口,嗔怪地瞪了她一眼,“怎的倒编排起你姐姐来了?”
皇甫焱微微嘟起嘴,双手抱在胸前,似是有些委屈:“还不是近日那皇子四处乱嚼舌根,惹得山上下都传遍了。”
“甚么?!”皇甫烟月闻言柳眉倒竖,不觉间轻咬朱唇,“我何时与他有过甚么瓜葛?怎的这般编排于我?看来,必得亲自往那离火国走上一遭才成。若任由他这般胡言乱语,我这做姐姐的颜面何存?”
言罢,她竟是拂袖而去,步履匆匆,似是急于去理论。
望着皇甫烟月离去的背影,皇甫焱却暗暗心惊。师姐眼波流转间的那一抹心动与羞意又岂能瞒得过她?这般急匆匆地离去,莫不是……女儿家的娇羞作祟?
离火皇都,宰相府邸。
不同于寻常权贵之家,这宰相府邸的装潢并不显得如何金碧辉煌,反倒是处处透着一股子低调的雅致。可若是细细打量,便能瞧出其中门道。无论是梁上雕琢的花纹,还是庭中摆放的盆景,乃至檐下悬挂的宫灯,皆非凡品。
一砖一瓦,一草一木,看似寻常,实则皆是用料考究,匠心独运。
正厅之内,一个年轻人似是有些怏怏不乐,对着上首一位老者抱怨道:“爹,那天女好容易才来一回,孩儿不过是想开开眼界,您又何必拦着?”
老宰相闻言,抬起眼皮,淡淡地瞥了自家儿子一眼,责备道:“怎的,你也被那天女勾了魂儿去,也想学那不着调的皇子,去那劳什子的山里头当个餐风饮露的道士?让你读书,你说那圣贤书读来头疼。前些年送你去南疆边关历练,你又受不得那儿的毒虫猛兽。送你去海关,你又嫌那些个化外之民粗鄙不堪,没个开化的模样。如今倒好,索性将你拘在这府里头好生养着,倒成了个只会寻花问柳的蛀米虫!怎的,青楼里的头牌姐儿都玩腻歪了,如今倒想起学那皇子去追那天上的仙子了?”
“爹,您这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啊?”年轻人被自家老子一通数落,脸上有些挂不住,却又不敢高声反驳,只得陪着笑脸,小心翼翼地辩解道,“孩儿如今算是大彻大悟了。什么功名利禄,王侯将相,到头来不过都是过眼云烟,唯有那仙路长生,才是这世间顶顶要紧的真理……”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”
未等他说完,老宰相已是勃然大怒,猛地一拍桌案,声若洪钟,震得四下里的杯盏都跳了一跳。他霍然起身,双目圆睁须发皆张,气势陡然一变,又成了那个叱咤朝堂、令百官闻风丧胆的铁腕宰相。
“你懂个屁的修仙!有灵根又如何?那经脉运行、吐纳调息、冥想感悟,比你读过的那些圣贤书更要艰深晦涩百倍!你所要面对的,也不再是那些个边关蛮夷,而是比南疆毒虫更要凶残百倍的魔修妖兽!你连人都没当出个人样来,还妄想成仙?当真是痴人说梦!”
许是太过激动,老宰相一阵剧烈咳嗽,原本挺直的脊梁也渐渐佝偻了下去。他扶着桌案,喘息良久,方才缓过这口气来。
“咳咳……那皇甫烟月是何等人物?又岂会瞧得上殿下那点儿心思?殿下却还做着那不切实际的春秋大梦,幻想着能以痴情打动佳人,当真是糊涂透顶!咳咳……老朽当年愧为翰林,非但没能教导出个成器的儿子,更没能教好当今的殿下……当真是……罪该万死……”
那年轻人见老父动了真怒,早已吓得面无人色。此刻见他身形摇晃,赶忙上前扶住,又是端茶倒水,又是捶背顺气,口中连连告饶:“爹,您息怒,千万保重身子!孩儿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,再也不敢了!”
老宰相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不成器儿子,心中不由得一阵悲凉。
许多话,他憋在心里,却不敢对这儿子吐露半分。只因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,万一哪天在秦楼楚馆里喝高了,跟哪个风尘女子说漏了嘴,只怕是要坏了朝廷的大事。
如今这离火国早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。只因皇子与那天女之间的风言风语,便已是闹得满城风雨、鸡飞狗跳。
当今圣上膝下便只得这么一位皇子。可这位爷倒好,放着好端端的储君之位不做,偏偏要去追求那镜花水月般虚无缥缈的仙道,甚至扬言要放弃皇族的姓氏,这可着实是捅破了天!
此言一出,那些个原本就对皇位虎视眈眈的宗室亲贵、世家大族们,更是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般,一个个蠢蠢欲动,暗中串联,只等着寻个由头便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
有的时候,这事儿可以做,却万万不能说。即便当真做了出来,也未必会有多大的干系,可一旦说出口,那便等同于昭告天下。
而后无论结果如何、事成与否,性质可都是大不一样了。
说那厢老宰相将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训斥了一顿,又勒令其闭门读书思过,这才稍稍平息了胸中怒火。与此同时,离火国皇宫深处,一座专为供奉天女而建的大殿内,却是冷冷清清空空荡荡,一如往昔。
这大殿虽是建在皇宫之中,其陈设装潢却与离火国惯有的低调雅致截然不同。殿内雕梁画栋,金碧辉煌,四壁之上尽是些繁复华丽的纹饰。八根合抱粗的朱漆盘龙大柱,撑起了高阔的穹顶。穹顶之上绘着一幅巨大的七彩云霞图,云霞之间,隐约可见几只仙鹤翩跹起舞,似真似幻。
大殿正中,供奉着一尊巨大的白玉神像,乃是离火天女的法相。神像足有三丈来高,通体以整块的和田美玉雕琢而成,玉质细腻温润,在殿中几盏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莹光。
此刻,皇甫烟月正站在这大殿之中望着眼前那丰神俊朗的男子,眉宇间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无奈之色。
她今日这身装束,较之往日更多出几分韵味,只见美人云鬓高挽,斜插一支白玉兰花,眉若远山,眸若秋水。纵是心头烦闷,也自有一番风流姿态。
皇甫烟月轻叹一声,缓缓开口道:“殿下还是莫要再这般执迷不悟了,人仙殊途,望殿下能及早回头。”
那男子闻言却是洒然一笑,浑不在意地说道:“仙子多虑了,松某此番前来并非是为纠缠仙子,而是为献上一宝。”
“松?”皇甫烟月闻得此言,不由得微微一怔,心下暗自惊异。这男子竟是当真舍了离火皇室的“火”姓,而以自己的本名“松”自称。看来,他是铁了心要脱离离火皇室,前来求仙问道了。
皇甫烟月轻叹一声,惋惜道:“皇室与天女一脉向来井水不犯河水,更不曾有过这等先例。且以本宫之见……”
“此物想来是仙子近日追查的魔道一脉的紧要线索,且容仙子过目。”那男子却是不等皇甫烟月将话说完,便自顾自地打断了她的话头,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,“若是仙子不愿收留区区一介闲人,那在下便自寻一处荒山野岭了此残生便是。只不过……临行之前,还望能助仙子一臂之力。”
言罢,他自怀中取出两样物事。
一样是个木头雕琢的雕像,巴掌大小,通体漆黑。只是那雕像的模样甚是狰狞可怖,似人非人,似兽非兽,头生双角,面目扭曲,口中獠牙外露,背上还生着一对巨大的肉翅。
另一样却是个石头雕琢的耳朵,只比寻常人的耳朵略小一分,石质灰白,毫不起眼,瞧不出有何特异之处。
“此前,孤...在下带了几个兄弟在城外巡营,与一众亲随狩猎野味之时,不想却与一伙魔道妖人狭路相逢。一番苦战,虽是颇有斩获,却也损失惨重。末了,有一座石雕腾空而起,遁入虚空不知去向。我拼尽全力也只来得及斩下它一只耳朵。至于那石雕,便与我手中这尊仿品一般无二。”
当皇甫烟月的目光落在那木雕之上时,瞳孔骤然一缩,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,脱口而出:“森罗魔绝像……霸脉邪魔……”
那男子苦笑一声,接着说道:“那些妖人着实厉害得紧,若非我那几个兄弟舍命相护,拼死将我这不争气的东西救了出来,只怕再也见不着仙子了。经此一事,在下也算是看破了红尘,勘透了生死。而今在这朝堂之上,我不过是一戴罪之身。若是仙子不愿收留……”
“罢……罢……罢,你且随我上山去罢。”皇甫烟月终究是个心肠软的,更何况这男子不仅对她一片痴心,还献上了这等紧要之物,于情于理,她都不能坐视不理。单说他献上的这森罗魔绝残像,便足以让他得到天女一脉的庇护。况且,日后追查那森罗魔绝像的下落,还需着落在此人身上。
思忖片刻,皇甫烟月终是点了点头,应允了下来。
言罢,她缓缓转过身去,正待施法破开虚空返回山门,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,复又转过身来,望着那男子,轻声问道:“天女一脉只传女子,不收男徒,皇甫这个姓氏,本宫也无权赐予你。却是不知……你往后该如何称呼?”
“无妨,无妨,既是无缘,便不必强求,有没有这个姓氏,如今倒也无甚紧要。”那男子闻言,面上闪过一丝落寞,随即又强自打起精神,朗声道,“松风这个名字,本就是我娘亲所取。既然我父皇已不认我这个孩儿,那我便只记住为我难产而死的娘亲便是。”
离火五峰之一,火云峰。
峰顶一处隐秘的洞窟内,别有洞天。
洞窟深处,赤红色的岩浆翻滚奔涌,汇聚成一方丈许见宽的熔岩火池。池中烈焰升腾,火光冲天,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通明。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,寻常人等莫说是靠近,便是只消站在这洞口,只怕也要被烤得皮焦肉烂。
火池中央,一块礁石兀自耸立,宛若中流砥柱。任凭岩浆如何冲刷,亦是岿然不动。
礁石之上,有一盘膝而坐的女子。
她身无寸缕,雪白的肌肤与周遭的赤红火光映衬,更显其冰肌玉骨,娇艳欲滴。一头暗红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,披散腰际。
此刻她正双腿交叠,结跏趺坐。双手轻轻搭在膝盖掐着法诀。一对美眸紧紧闭合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似有火光在肌肤下跳跃。随着她体内真元流转,周身的气息亦是随之起伏不定。
一团团赤红色的火焰在她身遭环绕飞舞,如臂使指,灵动异常。每一次呼吸都有丝丝缕缕的火焰被她吸入口鼻,随即又化作更加精纯的真元,流淌于四肢百骸。随着气息的不断攀升,她体表的火焰也愈发炽烈,颜色由赤红逐渐转为明黄,再由明黄转为淡紫,最终竟是化作一团紫色的氤氲霞光,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。
远远望去,便如同是九天神女沐浴在霞光之中,风姿绰约,令人不敢逼视。
轰隆隆——
洞窟之内,一阵阵低沉的轰鸣声不绝于耳。那是岩浆翻滚、火焰燃烧的声响,也是皇甫焱体内真元激荡、冲关破障所引起的共鸣。
那光洁如玉的肌肤下隐约可见细密的龙纹游走不定。那些龙纹通体赤红,宛若活物,时而舒展,时而盘绕,似是要破体而出,翱翔九天。
“火龙九霄诀,收!”
蓦地,皇甫焱清叱一声,双眸骤然睁开,两道紫色神芒自眸中迸射而出,随后一闪而逝。同时,原本狂暴的气息瞬间收敛,如潮水般退去。周身环绕的紫色霞光亦是随之消散,露出了她那具完美无瑕的胴体。
宽肩窄腰,胸前一对略显饱满挺翘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。那修长笔直的双腿紧绷内敛,显然还是处子怀春的模样……
不过,这等旖旎春光并未持续太久,几乎是在气息收敛的同一瞬间,一套赤色衣裙凝聚显形,将那具足以令任何男人血脉贲张的娇躯遮掩了起来。
“何人?”她霍然起身,清冷的目光投向洞口,俏声喝问。
“是我,师妹。”洞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这声音温婉柔和,正是皇甫烟月。
整座火云峰上,能叫她师妹的,也唯有此一人而已。可若当真是姐姐前来,她又怎会突然惊醒?除非是与外人同行…
皇甫焱心中疑惑更甚。莫非是哪个资质出众的凡人觉醒了灵根,被姐姐带上山来?
“这……唉,此事说来话长,你莫要怪姐姐才是。”皇甫烟月的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歉疚。
说话间,两人已是联袂步入洞中。
当先一人正是皇甫烟月。她依旧是一袭胜雪白衣,纤尘不染,宛若不食人间烟火。
在她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。那男子二十出头,剑眉星目,鼻若悬胆,相貌颇为俊朗。只是他身上穿的并非是离火国的服饰,一身粗布麻衣与他这般帝王相貌气质显得格格不入。
这男子显得有些局促。只是跟在皇甫烟月身后,亦步亦趋。
待得进入这火云洞,松风只觉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险些将他掀翻在地。
他定了定神,勉强稳住身形。放眼望去,只见洞内赤焰翻滚,热浪滔天,当真是一处令人望而生畏的所在。
他心中暗自惊叹,不愧是仙家洞府,果然非同凡响。能在这种地方静心修行绝非等闲之辈。不过,此刻松风的注意力并不在这洞府之上,而是牢牢地被眼前之人所吸引。
他本以为那婉约出尘的皇甫烟月便已是世间罕有的绝色,却不曾想,这世上竟还有如此风华绝代的女子!
眼前这皇甫焱,虽是与皇甫烟月容貌相似,气质却是截然不同。
如果说皇甫烟月是那九天之上不染纤尘的仙子,那么皇甫焱便是那烈焰之中浴火重生的凤凰。
一个如水般温柔,一个似火般热烈。
纵然松风自诩见惯了世间绝色,也依然被这两位姐妹的风姿所深深震撼。
皇甫焱换上了一身黑色为主、金红点缀的宫装衣裙,盘膝坐于一块光洁的石凳上闭目养神。另一侧,一道石门紧紧闭合,其内隐有阵阵恐怖的灵气波动传出,似是有甚么了不得的存在被封印其中。
她微抬眼皮,淡淡地扫了松风一眼,目光冰冷,不带丝毫感情。
只这一眼,便让松风遍体生寒,如坠冰窟。他心中暗自凛然,这女子好生英武!
“姐姐,这是怎么回事?”皇甫焱并未理会松风,而是将目光投向皇甫烟月,淡淡地问道,语气中已是带了几分不悦。
皇甫烟月便将今日之事和盘托出,一五一十地细细道来。言语间无奈又有几分自责。说到那离火国皇子舍弃尊位、改名换姓以求仙道时,声音也低了下去。
洞窟内的火光映照着她白皙的面庞,忽明忽暗。
皇甫焱起初还静静地听着,神色如常,并无异样。可越往下听,她那双秀气的眉毛便蹙得越紧,待到后来,终是忍不住出言打断了自家姐姐那温吞吞、慢悠悠的说辞,语气中已是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不耐:“姐姐说来说去,便是为了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?你既是这火云峰的掌教,一言九鼎,说什么便是什么,又何须来寻我置喙?”
皇甫烟月却只当是自家妹妹一时意气,并未往深处去想。她微微叹了口气,柔声说道:“此事确是姐姐思虑不周,擅自做主了。只是……妹妹莫要恼,依姐姐看来,这松风也算与仙道有缘。即便不能拜入内门,在外门之中,想来也能有一番作为……”言罢,她抬眸望了望自家妹子,见她依旧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,心头不由得掠过一丝黯然。
皇甫焱沉默良久,目光在那松风身上一掠而过,又缓缓转向了另一侧紧闭的石门。石门之后便是她平日里闭关清修之所。此刻,那石门虽是紧闭着,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隐隐传出的灵力波动,如潮水般一波接着一波,似永无止歇。
她心里很苦,酸涩难当,百般滋味却又无从说起。
她深知姐姐天资卓绝,这仙路漫漫,早晚是要寻位道侣一同参悟那无上大道的。只是……只是……
“罢了。”半晌,她才幽幽地开口,声音清冷冷的,如山涧中流淌的清泉泠泠作响,“便依姐姐所言,寻个由头先安排云师弟去指点他些基础的吐纳法门。这松风既是有些武道根基,由武入道,倒也不失为一条坦途。不过,姐姐切莫忘了,不日便有上界仙尊降临凡尘巡查诸事。还望姐姐莫要因此耽搁了自身的修行才是。”
说罢,她竟是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,径直走入了那间石室。
“吱呀——”
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,将她与外界隔绝开来,也隔绝了那无尽的喧嚣与纷扰。在石门彻底闭合之前,只余一缕清冷的声音,自门缝中飘然而出:“小妹正值闭关紧要关头,不敢稍有懈怠。若宗门内有何要事,姐姐尽管自行决断便是,小妹绝无二话。”
松风站在一旁,早已是看得呆了。他自诩见惯了风月,阅尽了人间绝色,可直到此刻方才知晓什么叫做真正的“仙姿玉貌”。眼前这女子,当真是如九天玄女下凡尘一般,举手投足之间,皆是风情万种,勾魂摄魄。便是她此刻蛾眉轻蹙,眼含幽怨的模样,也依旧是那般动人心弦,我见犹怜。即便是素面朝天,不施粉黛,也胜过他平生所见的任何一位女子。
当然,烟月仙子还是更美一些。
皇甫烟月却并未留意到松风那灼热的目光。她只当是自家妹妹方才那一番言语将这初来乍到的年轻人给吓住了,以至于他此刻竟是噤若寒蝉,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。
幽幽叹息,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罢了,你且随我来。我这便带你去外门寻那云师弟。”她轻声道,语气中已带着几分疲惫。
待到听得门外二人离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再也听不见了,皇甫焱方才缓缓睁开双眸。两行清泪再也抑制不住,沿着她那白玉无瑕的面颊无声滑落,晕染开一圈圈深色的水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