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云戍山终年积雪,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。唯有座孤峰的半山腰处,一团火红跳动,格外扎眼。
此处乃是云戍七峰中最为高耸的火云峰,而火神殿便坐落其上。这座大殿通体由赤红晶石砌成,在风雪中熠熠生辉,宛若一团炽热燃烧的火焰。平日里,这里是春秋殿神女火轻舞的居所。平日冷冷清清,但今日却是热闹非凡。
火神殿中环佩叮当,丽影绰约,莺声呖呖。放眼望去,竟有十数位绝色仙子齐聚一堂。
苏沐雪偷偷抬眼,但见那厢身着鹅黄纱裙的女子,身段婀娜,体态风流,正是平日里侍奉笔墨的侍女。又有平日里总是一袭素衣的白霓裳,今日也一改往日清冷,换了身烟紫长裙,正与几位侍女谈笑。苏沐雪心中暗自思忖,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几位姐姐竟也都在今日一同冒了出来。本以为今日不过是例行的月例抽签,但见此等光景怕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。
仙子们虽各个美艳动人风姿绰约,但此刻却都心事重重。她们或拈花轻嗅,或拨弄琴弦,或对镜贴花黄,看似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,但实际上却都在暗中等候着什么。一时间殿内气氛凝重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味。
苏沐雪自打来了这春秋殿后,吃穿用度虽是依旧有旁人服侍,但却是时常在明王殿中与各种魔头勾心斗角,好不容易得闲见到叶绮,这性子也愈发跳脱。她附到叶绮耳边,声若蚊蚋地问道:“好姐姐,那老妖后被宫主给驯服的事儿可是真的?”
她口中的老妖后,乃是妖族三代妖后秦倾眸。如今南疆妖族以四代妖后秦若曦与五代妖后楚倾辞共治。前者运筹帷幄,后者冲锋陷阵。至于秦倾眸则因大闹春秋殿战败而被关进暗笼之中,已不见天日不知多少岁月。
叶绮这些时日身心俱疲,连带着嗓音都沾染了几分慵懒的沙哑:“怕是真的,昨日暗笼现世,今日月例顾姐姐又从白玉国回来了,听闻主持之人也有了变化。”叶绮一边说着,一边用眼角余光瞥了瞥身旁几位竖着耳朵偷听的侍女。
主位之上,火轻舞依旧端坐着,只是丹凤眼中有几分低落,朱唇紧抿,似是神游天外。殿内布置瞧来并无甚变化,只是众星拱月之间却少了一位主事之人。
寻常魏峥不在时,一应事务皆由顾长娆掌管。
可今日,顾长娆却并未出面主持,反倒是与牧清影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。
叶绮耳力过人,凝神细听,原是那琴绝仙子牧清影正关切地询问顾长娆这几月的行踪。毕竟这几月,顾长娆都不在春秋殿中。
只听到顾长娆淡淡一笑道:“前些时日去了趟中州,想寻些关于那场迷雾的蛛丝马迹,却是一无所获。”言罢,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,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。而知晓内情的叶绮却明白,顾长娆并非是去寻什么中州之谜,而是在白玉京中安胎产子。
虽说顾长娆已然恢复如初,但叶绮知晓内情带着审视观瞧还是轻而易举地看出许多不妥之处。只是顾长娆不愿多提,她自然也缄口不言。
心思电转之间,却仍不见有哪位神女出来说句宽心话。叶绮轻咬下唇心中轻叹一声。她本不欲多言,只是眼下这般境况,也只得由她来打破僵局。
“秦倾眸已然出世,可暗笼却仍未关闭,”叶绮一边说着,一边缓缓抬手,将一缕垂落颊边的青丝挽至耳后,眼神迷离,“听闻,此次还有一位被囚禁多年的仙子也将被放出。”
见众人仍是沉默,叶绮贝齿轻咬下唇,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,方才继续道:“更闻,那位仙子,曾经亦是春秋殿的神女。”
此言一出,火神殿中霎时一片死寂。这消息太过震撼,一些新来的仙子尽皆屏气凝神,连呼吸都变得轻不可闻。就连一直端坐主座,神游天外的火轻舞都倏然抬眼,一双丹凤眼中精光四射,直直地向着叶绮望来,内里似有火舌吞吐。
苏沐雪被这气氛压得喘不过气,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一双妙目滴溜溜乱转,最终,她还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,,却还是在一众或责备或玩味的目光中大着胆子问道:“既是如此……那,这位姐姐究竟是何方神圣?”
“雪儿妹妹有所不知,这春秋殿中的暗笼,可不是寻常地方,那里头关押的无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。”叶绮轻叹一声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仙子,她们或蹙眉沉思,或低头不语,或面露惊恐,神色各异。
“这春秋殿中,明面上的规矩少,暗地里的门道多。你与魏峥做的那笔交易,想必也让你明白了其中厉害。若是在这春秋殿中触犯了禁忌便要被关进暗笼,受那暗无天日之苦。至于秦倾眸倒是不同。数百年前她为了争夺那部长生书,曾在春秋殿中大打出手,最后败给了神经病,才被囚入暗笼。这些年来,妖族族长之位因此空悬,南疆妖族内部也是纷争不断,乱成一锅粥。”
“哼,南疆那些扁毛畜生的事,有甚好提的?再说了,那些个传闻,多半也是魏峥那厮的一家之言,做不得数。”火轻舞冷哼一声,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,“何况,如今这春秋殿中,早已没了什么秦倾眸。从暗笼出来的,是神经病的第二个徒弟,叫做珑珑。”
白霓裳亦是微微颔首,一双素手轻轻抚过琴弦,空灵清越的嗓音响起,宛若珠落玉盘,“确是这般。昨日,珑珑大人也曾到过琴绝阁,说是要参详那长生书的残卷。”
此言一出,在场众位仙子无不心头一震,面面相觑。那长生书,不知引得多少人觊觎眼红,便是魏峥都未曾有机会染指,如今竟被一个负罪的妖女得了去?这其中究竟是何缘由?
难道,这当真是妖后与神经病的交易?只是,从神经病这些年来的种种异状来看,这长生书中所记载的功法,恐怕并非那般简单。从最初修炼之时的性情大变,到后来的喜怒无常、阴晴不定,再到后来时而清醒时而疯癫,到如今这般在生死轮回间不断游离,年老时失忆,年轻时又一步步回忆起过往种种,这长生书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隐患,让人不敢深想。
苏沐雪紧蹙双眉,心中疑窦丛生。如今看来,这个“珑珑大人”在春秋殿中的权势,已然到了只手遮天的地步。只是,这般纵容一个妖女,难道就不怕她有朝一日修炼得走火入魔,将这春秋殿再次闹个天翻地覆么?
火轻舞柳眉一挑,丹凤眼微微眯起,红唇轻启,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:“那暗笼中的另一人,究竟是何方妖孽?”
“哈哈,轻舞啊,你这急躁的性子还是不改,”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,打断了殿中凝滞的气氛,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两道身影联袂而来,“三日后自有分晓。今儿个,还是先抽这侍奉签要紧。”
当先一人正是魏峥。但见他身高九尺开外,身形魁梧,好似一座铁塔。他龙行虎步而来,一双虎目精光四射,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,周身散发着雄浑霸道的气息。
紧随其后的,是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女子。她身段婀娜步履轻盈,走动间柳腰款款更添几分张扬妖娆,在这满堂仙子中丝毫不落下风。一张晶莹剔透的白玉面具覆面遮住了大半张脸,唯露出一对清澈的眸子。纵然看不清面容,只观其气度便知绝非常人。莲步轻移间无一丝声息,唯有淡淡的冷香浮动,沁人心脾。
两人行至殿前,原本窃窃私语的众仙子顿时噤声,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,宛若百川归海,又似群星拱月。
“殿主,珑珑大人。”众仙子纷纷敛衽为礼,莺声燕语汇成一片,态度恭谨,却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。
珑珑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。
她的声音清冷如山涧清泉,不带丝毫情绪:“今儿个在火云峰抽取月例。三日后,烟月楼望心湖畔,凡有闲暇都需到场。”
言简意赅,寥寥数语便将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。
见这位珑珑大人言谈举止条理清晰,神智清明,并非如传闻中那般疯癫,众仙子暗自松了一口气,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下来。看来,这位妖女目前还算清醒,能够正常交流。
魏峥大手一挥,满不在乎地说道:“若那妮子乖乖听话,三日后自然有要事宣布。若是不听话……嘿嘿,本座虽不能用强,但也能找些乐子。”
似是为了堵上魏峥这不着调的遐想,珑珑手腕轻翻,素手一挥,一只白玉盒子凭空出现,稳稳落在她掌心。玉盒通体晶莹,雕工精美,隐隐有灵气流转。她语气依旧淡漠,不带一丝波澜:“先抽签罢。”
......
时值仲夏,云戍山巅不改凛冬之寒,山中却已是草长莺飞,暖意融融。春秋殿的望月湖畔,更是景色宜人。
微风拂过,湖面碧波荡漾,鳞鳞波光,似是撒了一层碎金,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掠过湖面,羽翼轻点,溅起点点涟漪,清脆鸣叫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。湖心岛上,一座精巧的阁楼静静伫立,飞檐翘角,檐角悬挂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。
阁楼内,临窗设一桌案,铺着一方素雅的蜀锦,其上散落着几卷书简。一名女子正盘膝坐于桌案前,眼儿闭着,雪白的颈子微微后仰,似在感受清风拂过肌肤的触感。细细观瞧,但见她螓首蛾眉,肌若凝脂,唇瓣不点而朱。那双眸紧闭着,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,宛若蝶翼轻颤。一袭白羽衣衫勾勒出窈窕的身段,裙摆铺散开来,仿若盛开的白莲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身上洒下一层金辉,只见她嘴角浮起一丝甜甜的笑,好似孩童得了蜜糖般心情愉悦。
“在暗笼中暗无天日,如今阳光照在身上的滋味可是不错罢。”
“你在暗笼中待了这般久,心境却未沾染半点尘埃,希夷仙门的灵心守恒果是不凡,竟能让你这等功于算计之人熬过暗笼的苦寂。”
不知何时,珑珑已然无声无息地立于湖面,银白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她赤着双足,玉雕也似的一双小脚,竟是未曾沾染半点尘埃。足下与水面仅有一层薄不可察的空隙,整个人却未曾下陷分毫。
湖面上拂来阵阵凉风,带着丝丝水汽,轻柔地拂过水天玥的面庞。她却似浑然不觉,依旧闭着双眸,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,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。良久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柔,却语出惊人:“我再如何钻营,也轮不到你这妖族的叛徒来指手画脚。说罢,究竟何事寻我?”
珑珑立在那里,面具遮掩下,看不出喜怒,唯有那声音依旧平淡如水:“我来知会你一声,你的神女身份并未被褫夺,但你需在一年之内带回一人来接替你的神女之位,且要得到其他神女的首肯。”
珑珑轻描淡写地说完,对面的绝色仙子瞳仁微微一缩,旋即颔首,表示知晓。这继任神女身份之人绝非等闲,需得是天资卓绝的女子,回想当初,顾长娆、火轻舞、纪云裳、牧清影四位神女,无一不是人中龙凤,自己亦是从一众天骄中脱颖而出。可如今春秋大陆灵气稀薄,想要寻一个合适的人选谈何容易?
“有件事倒是不妨与你分说,”珑珑话锋一转,“希夷仙门当代的圣女武明月,眼下在春秋大陆可是风头无两。此前诸位神女在北朔宫都曾与她照过面,若是由她来继任,料想她们也不会拂了你的面子,更何况以你的身份荐举她也是顺理成章。”
“哦?”水天玥闻言,饶有兴味地眯起了眸子,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,“武明月,武明月……这姓氏,倒是许久不曾听闻了。”她低声呢喃着,似是在回忆着什么。半晌,她摇了摇头,“没曾想,希夷门的主脉竟凋零至此,竟要一个外门弟子来担此重任,当真后继无人。”
“那只笔呢?”珑珑追问,声调依旧不起波澜。
水天玥闻言,轻叹一声,皓腕轻抬,一支黑毫红管的毛笔凭空出现在她手中。这支笔瞧来古朴无华,其上雕刻的繁复花纹也已磨损得厉害,原本流转的灵力更是不知所踪,了无生气。珑珑抬手一招,那毛笔便似听到了召唤一般,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了她的袖中。
水天玥看着手中空空如也,嫣然一笑:“妖后难道就不想用这支虚空画笔,改一改你我之间的奴隶誓言?”
“日后如何,你自个儿思量。除此之外,春秋殿不会再予你半点援手。”珑珑略一停顿,“倘若你真能在三年之内将赵国收入囊中,其他再议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水天玥身上,却仿佛透过她,望向了更遥远的地方,声音渺远空灵,“若三年内你成不了事,便会被再次关入暗笼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说这等威胁的话语,她的语气亦是随意,便好似在说要囚禁一条狗,或踩死一只蝼蚁一般,浑不在意。
水天玥闻言,不惊反喜,嘴角勾起一抹妩媚的弧度,宛若春日里盛放的桃花,艳丽无双:“此事,我心中有数,多谢了。”她语气轻快,无有一丝一毫的忧虑,反倒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快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