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章 疗程
“你平常都穿这种款式?”冷不丁在上午收到了“吴道长”的信息,杨仪敏第一反应是惊讶,而后才疑神疑鬼地坐下来,迟疑片刻,回过去一个“是”。
“穿了几天?”“道长说要穿久一点的,我就直接把身上的脱下来寄过去了…穿了不到三天。”发完想了一阵,实在是心绪难宁,她便又问了句:“有什么问题吗?”能在第二天就收到她邮寄的快递,可见对方住得并不远,大概率就在本市。按道理她该登门拜访,认认地方,顺便见一见这位始终都隐身于黑暗中的道人才对。可她查过了地址,却发现那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SPA馆,而真正的住址“吴道长”又不肯透露…
这固然叫人生疑,但不得不承认,也正因如此,杨仪敏悄悄松了一口气——老实说,她真怕见面之后,对方会要她当场表演一段视频时做的那种事情。
正思虑间,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消息:“没有,味道很浓。”杨仪敏顿时呼吸一紧,不由得脸上一阵发烫。
“吴道长”是个道法精深的高人没错,只是这说话的风格总让人难以接受。当然于她而言,一时的羞臊与难堪无伤大雅,重要的是她身上的隐疾的确得到了遏制。
窗外阳光明媚,刚刚大扫除过的家中仿佛焕然一新,杨仪敏向后躺倒,让自己陷进软和的沙发里,心想道:至少就目前看来,除了每天中午有些煎熬,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,所以不必去管别人不喜见人的生活方式,也不必纠结对方说话的习惯,只要坚持过后面的流程…
想到流程,她“腾”一下再度坐直,耳边不禁响起昨天视频时“吴道长”的言语。看看时间,距离收到上一条信息,已经过去好几分钟。正当她思考是不是该主动问一声时,手机忽地一震,杨仪敏低头就看见一篇密密麻麻、宛若某种复杂电器的使用说明书般的长文:“东西既已寄到,祛邪之法即日便可正式施行。鉴于淫邪与你纠缠日久,实难彻底拔除,贫道翻阅了不少前人留存的笔记,方才创出此法。先向你透个底,方式或许有些突破常规,但绝对有效!”前边都是铺垫,后面才是正文:“贫道将这祛邪之法分为三步,也即三个‘疗程’。前期均以麻痹诱导为主,到最后一步再下猛药,立时便可将那邪祟涤清——只需注意一点,一旦开始驱邪就不能半途中断,否则必遭反噬!”“这第一步,取自‘枕稳衾温’之意,便是要为淫邪打造一个让它感觉舒适的环境。而淫邪之‘淫’,首重性事。故而,你当自今日起,将家中一切能够看到的棍状之物,挨个纳入下身,反复磋磨,至高潮方止。其中颇多细节,贫道尚要忙碌法阵之事,日后再与你一一分说。你行此事也不必堆在中午,自己择时,三日内完成即可…”内容实在太多,杨仪敏没有全部细看,只盯着那句“家中一切能够看到的棍状之物”怔怔出神。良久,那一双惊愕到呆滞不动的眸子才重新泛起波澜。她缓缓转动脑袋,目无焦点地扫视客厅,在视线掠过餐桌下面四条粗如手臂的桌腿时突然瞳孔一缩,整个人也终于被惊醒似的,不由自主狠狠打了个哆嗦。
就在这时,“吴道长”又发来一条信息:“哦,对了,为避免这一环节出现纰漏,影响到后续的两个‘疗程’,保险起见…记得拍视频。”……
托老程的福。他老人家见学生们一个个面容困顿,被繁重的课业压到喘不过气,特意找任课老师做了沟通,叫对方把这节体育课让了出来。
事情的细节小伟自然是不该知道的,班主任也不会跟他说。实在是这节课本来要上英语,赵敏已经提前打了招呼,要他在课前来抱上次测验的试卷。当他下到二楼,穿过走廊上熙攘的人群,走至敞开的办公室门口,却迎面就撞见了相对而立的夫妻二人。
老程半弯着腰,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膀上,正满脸堆笑地说着小话,表情里甚至掺了一丝明显的讨好。赵敏则一如既往绷着张脸,双臂抱胸,仰头直视前者。
小伟裹风而来,搅动的气流立即惊扰了这对旁若无人的夫妻。或者直白一点说,他这么大个人突然堵在了门口,但凡是个正常人都能感觉到不对。事实上,不到一秒老程就看见了他,顿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变得僵硬,脸上的表情迅速收敛,转变成一种难以掩饰的尴尬。而面对此般情景,小伟也好不到哪去。他张了张嘴,忽然发现这个时候就连打声招呼都变得异常艰难。
好在赵敏开口打破了尴尬——她往这边瞥了一眼,随即抖落肩头的大手,视线回转后淡淡地说了句:“知道了。”趁这当口,老程终于收拾好情绪,先朝小伟笑了笑,然后搓着无处安放的双手道:“实在是孩子们最近都累坏了,下不为例,下不为例哈!”他念叨了几句“下不为例”,随后径直抬脚,经过小伟时又冲他点了点头,跟着便逃也似的快步离去。小伟目送班主任的小平头消失在楼梯拐角,转过身赵敏已经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,施施然从抽屉取出一本白色封皮的书。
“你也可以回去了,他不让我占你们的体育课。”她对小伟说,脸却始终没抬一下,嘴里说着好似埋怨的话,声线又慵懒到透出股事不关己的漠然。
小伟看着她悠哉的侧影,脑子里却满是方才老程低声下气的模样,两相对比,心里没来由生出股窝火来。
“Eira,其实程老师他…”他走到赵敏身边,想要替班主任解释几句,不料话才出口又被打断。
“你觉得我应该生气?”英语老师将书轻轻放下,旋即扭身抬头,一张毫无瑕疵的精致小脸就这么突兀地呈现在他眼底。
她今天穿了身浅棕色的风衣,内衬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衫,整颗脑袋像被毛茸茸的尾巴裹了一圈。长发虚虚地绾在脑后,衬出几分典雅的同时愈发显得那张脸蛋小巧玲珑,五官立体得仿佛被人特意勾画过眉眼的石膏像。
老实说,小伟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赵敏的脸,更遑论这个角度。只一瞬间,他满腹的打抱不平都梗在了嗓子眼,而赵老师不等他回答,紧接着便再度开口。
“怎么会?”她又问了一句,随即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,自问自答道:“对我来说,这是好事。”赵敏的坦然令小伟无所适从。这句话就跟老妈在家里叉着腰说自己“就是懒怎么了”的言论一样,面对这种勇于承认、乃至颇为自豪的无赖式发言,他总是毫无办法。想到老妈,他的思绪不禁拉远,下意识惦念起那个远在家中的妇人正在干什么,而不等他思念彻底成形,英语老师又用一个问题将他拉回到现实。
“你也很累吗?”赵敏忽地脑袋一歪,露出个堪比少女的俏皮姿势。
“啊?”小伟一愣。
“那本书,你看得累吗?”赵敏重新问了一遍,双眼微微眯起,内里的情绪便让人无法看清。
话题突然就扯到了自己身上,小伟猝不及防,但也知道这类问题的正确答案是什么。定定地看了对方一眼,他当即深吸一口气,把头摇成了拨浪鼓:“不累!我完完全全,一点都不累!”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甭管英语老师信不信,起码他自己先说服了自己——脑仁疼归脑仁疼,跟“累”字确实搭不上边!
视线中赵敏的脸被晃成了一团白花花的影子,连带她脑后的发髻也变得模糊,恍惚间小伟竟觉得自己在面对老妈的质问。和他对杨某人耍无赖的方式感到无奈一样,老妈也拿他睁眼说瞎话的能力没有办法,而每当这时,她总会露出一副气哼哼的模样,脸上又浮现难以自禁的笑容,一如此刻…
一如…此刻…
停止摇头的小伟蓦地呆滞。
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,赵敏的嘴角悄然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。仿佛冰山在刹那间消融成水,涌起的巨浪顷刻将他吞没。虽然微不可察,虽然转瞬即逝,但他似乎真的看到了雪山精灵在笑。
那一瞬间,小伟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。可她确实近在眼前。嘴角的弧度已然消失,笑意却像波纹般缓缓漾开,不及反应,那一对精巧的卧蚕便悄悄鼓了起来,整张脸的线条也变得柔和。明亮的光线中,她脸上近乎透明的绒毛似在随风摇摆。
带着眸底不加遮掩的笑意,赵敏重新转过身。皙白手指在那本封皮同样洁白的书上摩挲两下,径直翻开到夹着书签的某一页。与此同时,她忽然轻轻“哼”了一声——也或许她并没有出声。事实上小伟此刻整个人都处于一种懵逼的状态,根本顾不得探究那一声轻哼是否真实存在。但紧跟在后面的两个字,宛如一道乍响的春雷,清晰无误地传到了他耳中。
“骗子。”她说。
